《世界需要父亲》的错谬

“微小但清晰的声音”？

《世界需要父亲》全书的立论是：“社会最根本的缺陷是没有父亲”（第13页）；“当今世界最大的问题是父亲的缺失”（008页）。作者解释这些话的意思是：“这世界像人间地狱而不是天堂是因为父亲的缺席、没有良好的亲子关系去帮助孩子们成长为善良敬虔的好孩子”。为什么这么讲呢？作者从一场可怕的坦桑尼亚小镇的屠杀说起，认为在这个经历之后，上帝给了他的特别启示：

然后，感谢上帝的怜悯，圣灵微小但清晰的声音回答说：“抬起头，向左看。”左边是这个屋子唯一的窗户。我从窗户向外看，看见上帝的答案就在外面。一大群男孩在那里，大概每三十个孩子中有一个孩子胳膊底下夹着塑料袋或是其他材料做的类似足球的东西。然后上帝简短清晰的回答临到了我：（1）非洲的问题是父亲的缺失；（2）教导非洲的男孩子成为未来真正的父亲；（3）通过足球进行这项培训。我过了好一阵才明白这些指示。

假如这些文字是事实，而不是作者在妄称神的名，那么基督徒有必要把上述黑体字的部分的权威等同于《圣经》，因为都是来自神的启示。不过，稍有分辨力的基督徒都会看出，这些话根本不合乎圣经，原因很简单，人类最根本的问题（非洲人也是如此）在于始祖犯罪堕落，亚当没有父亲，但他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父亲的缺失。上帝的启示不会和他启示的圣经矛盾。结论只能是：这是一个假见证。

我们先请单亲妈妈或各种原因父亲缺位或者父亲还没有信主的家庭放心，千万不要因为卡西这种污名化的极端言论感到内疚或绝望。这本书里似是而非的立论根本没有圣经依据，作者也绝非圣经之外得到了什么从上面来的新启示。他自述的神秘经历是在妄称神的名，抬高自己的身价。卡西在第12章全书尾声的地方单列一章写到了单亲妈妈，不过他不是要道歉，而是要专门在单亲妈妈面前强化他的论调。他开出的药方是找一个“督导家庭”——找人扮演一位父亲！书中说：“所有孩子都需要一个好父亲的形象来扮演父神。如果没有，他们的信仰如何成长？（258页）“。亲生父亲也不敢说自己要“扮演父神”吧？信仰的成长是通过请一位演技派来完成的吗？这种文章单亲妈妈还是不读为好！

首先，林前7:14是作者无法直视的经文：

因为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原文是弟兄）成了圣洁。不然，你们的儿女就不洁净，但如今他们是圣洁的了。
(哥林多前书 7:14 和合本)

最大的好消息是，只要我们信靠神，我们在上面那位父亲，从来不会缺位：

神在他的圣所作孤儿的父，
作寡妇的伸冤者。
(诗篇 68:5 和合本)

还有：

他为孤儿寡妇伸冤，又怜爱寄居的，赐给他衣食。
(申命记 10:18 和合本)

施洗约翰的事工？

接下来，作者援引了路加福音的一节经文（006页）试图作为他全书的关键性合法依据：

他必有以利亚的心志能力，行在主的前面，叫为父的心转向儿女，叫悖逆的人转从义人的智慧，又为主预备合用的百姓。

（路加福音1:17 和合本）

作者此时决心已定，所以他必须认为“父的心转向儿女”就是施洗约翰所有工作的前提基础。这是他根据自己想要开展的运动而强加给这节经文的想法。这是他引用的关键经文，所以，显然他是把“父的心转向儿女”和他要解决的父亲缺失问题粗暴地划上了等号。

事实上，天使告诉撒迦利亚的这句话是从玛4:6而来的（他必使父亲的心转向儿女，儿女的心转向父亲，免得我来咒诅遍地。玛4:6），意思都是指“义的父亲关心悖逆的儿女，悖逆的儿女转从义的父亲的智慧“；撒迦利亚的儿子约翰要使悖逆的百姓归回正道。“合用的百姓“是指转从义人的智慧的人，也就是回转归向主，愿意被祂差遣使用的人。这就是施洗约翰的使命，就是为主修直道路，成为将要来的弥赛亚的开路者。这里不是开展一种家庭辅导的经文依据。（参考：马太亨利：路加福音注释；R. C. Sproul: 路加福音注释第13页）

作者倒该首先要想一想，主耶稣降生受死复活后已经两千年，他还要“行在主的前面”吗？还要来执行施洗约翰的预备工作吗？其次，那“微小但清晰的声音”他是凭什么断定来自圣灵，而不是来自邪灵？作者自己不分辨，我们读者难道也都不分辨吗？

《世界需要父亲》是一本劣质心理学书籍

本书接下来的大篇幅文字，绝大多数都是援引各种各样的世俗学者和心理学家的说法和一些统计数字。其中也有四处不时点缀的一些经文，这些经文对于整书或者各章的观点乃至行文架构都不起决定性作用。以下是作者正面援引内容的一个不完整列表，从中可以大致看出，这是一本心理学、成功神学占主要成分的一本三百多页的大杂烩书籍。

斯蒂芬·巴斯克维尔（Stephen Baskerville）政治学者，著有关于父职与社会议题的研究（p.008）；

罗伯特·路易斯（Robert Lewis）牧师 / 作家，《培养现代骑士》(Raising a Modern-Day Knight) 中世纪骑士精神的比喻虽然很有说服力，但有些人认为它是一种理想化、浪漫化且在历史上存疑的儿童道德发展基础。有评论认为，路易斯过度浪漫化了骑士精神，将其描绘成一种纯粹、崇高的理想，而忽略了其历史背景下的复杂性和阴暗面。这种理想化可能会给男孩带来不切实际的期望和压力；

艾蒂安·范德沃特（Etienne van der Walt）神经外科医生 / 神经学家，书中多次大段引用，例如：“为了达到高峰状态，大脑需要集体良好。归属感、身份感和意义感都直接影响到表现状态，特别是高度压力下的表现。”；还有：“在母亲和孩子大脑中释放的神经递质、催产素将加强母子之间的纽带，促使母亲哺育孩子,这产生信任和依赖感。父亲大脑中也释放这种催产素，虽然比母亲少，但也促成保护和供应的关系。 父亲大脑中的血管加压素也发挥重要作用，促进父亲与母亲之间的连结，特别是孩子出生以后。宝宝的各种意识会综合起来，去了解外面的物质世界。“父母的声音”留在孩子的大脑中，提供指引和方向。母亲的主要角色仍是确保生存意识。“（022页）”因此十几岁孩子（同伴群体）的大脑产生出渴望归属感和寻找身份的需求。大脑中会分泌神经递质，例如，当实现新目标时，会分泌多巴胺；应对被同伴排斥的危险时，大脑会分泌乙酰胆碱；当开始有些令人害怕的探险时，大脑的神经系统会分泌5-羟色胺，产生一种探险的愉快感。“（025页）

沃伦·本尼斯（Warren Bennis）领导学学者 / 社会心理学家，《成为领袖》(On Becoming a Leader)，强调情商的重要性。“在我研究的领域，在决定谁能成为领袖时，情商远比智商更重要。智商是入门的能力，你需要它，但它不会让你脱颖而出，而情商可以。” 可参考阅读：什么是情商；

埃里克·埃里克森（Erik Erikson）发展心理学家，《儿童与社会》(Childhood and Society)，提出人生发展阶段理论。“发展心理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帮助我们明白，我们应该清楚生命的不同阶段。”埃里克森的理论是基于他的临床观察和传记研究，而非严格的科学方法；

理查德·罗尔（Richard Rohr），神父 / 灵修作家，提出“父亲创伤”（Father Wound）；罗尔的一些观点（如普救论、泛神论、关于“普世基督”的观念）背离了正统教义；

菲茨吉本斯（Dr. Fitzgibbons），婚姻治疗专家，关于“父亲创伤”临床观察与咨询；“尽管‘父亲造成的创伤’这个词可能不是临床上认可的术语，但很多心理健康专业人士在确定夫妻间和亲子间情感和行为冲突的根源时使用这个词。”；

倪柝声（Watchman Nee）作者引述了倪柝声有关内院外院的一个灵意解经说法（p.091）可参考：倪柝声生平简介；

约翰·奥博格（John Ortberg）牧师 / 作家，《十个改变生命的属灵操练》（The Life You’ve Always Wanted）；

傅士德（Richard J．Foster）畅销著作包括《属灵操练礼赞》、《简朴生活真谛》等等灵修神学作品。（综合傅士德的《属灵操练礼赞》一书，我们认为他所教的不是属灵操练，而是秘术操练。——吴主光牧师）

盖瑞·托马斯（Gary Thomas）婚姻与灵修导师，《神圣的影响》(Sacred Influence)，研究男性与大脑化学。“为了建立快乐激素生产厂，父亲需要确保环境适合分泌“快乐鸡尾酒”：后叶催产素、多巴胺和5-羟色胺，以及免疫系统的助推器免疫球蛋白 A(IgA)。营造快乐的环境需要定期锻炼、良好的饮食以及不可或缺的放松的气氛。”（参考文章：还原论）

曼纽尔·卡斯特尔（Manuel Castells）社会学家《身份的力量》三个身份的来源和形式。卡西的书里第7章（109-149页）大篇幅按照这个身份认同框架搭建起他的文本。

凯文·莱恩（Kevin Ryan）波士顿大学伦理与品格促进中心（Center for the Advancement of Ethics and Character）的创始人兼荣誉主任。主要研究领域是道德品格教育和教师教育。这种“品格教育”是将行为准则视为以人类集体经验（the collective experience of the race）为基础，而非来自上帝的诫命。参考：品格教育

萨拉·艾伦（Sarah Allen）圭尔夫大学家庭关系与应用营养学博士 & 凯利·戴利（Kerry Daly）家庭关系与应用营养系教授，FIRA报告《父亲参与的影响》（2007）该报告总结了国际上关于父亲参与对儿童、亲子关系和父亲自身发展影响的研究证据；“有父亲参与的孩子可能取得更高的经济和教育成就、事业更成功、工作更胜任；有更好的学业成绩、教育目标、教育成就以及心理健康”（012页）；（这个明显的属世界的成功学报告FIRA，在全书占有重要位置）

马里奥·丹顿（Mario Denton），情商与家庭幸福、领导力关系研究。“我们的情感生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活力、动力和个人幸福—— 家庭幸福与个人成功之间有着明显的关联。父母，特别是父亲的情感潜力发挥到最佳状态才能确保长期生存。调查研究显示，70%以上的领导力技能可归类为情感能力。”

约瑟夫·鲁夫特（Joseph Luft） & 哈灵顿·英格汉姆（Harrington Ingham）心理学家，于1955年形成了乔哈里窗（一个关于” “自我认知与人际沟通” “的心理学模型）。这一理论声称 “舞台”（公开区）越小，冲突越大；反之，人际间透明度和理解就越多，冲突相对减少。

埃蒂安·温格（Etienne Wenger）瑞士裔美籍教育学者，提出“实践共同体”（Communities of Practice）。温格的教育哲学以他的社会学习理论为基础，将学习定义为一种社会参与的过程，而不是单纯的个人知识获取活动。这是对人类社会互动的观察，是一种世俗化的学习理论；

“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我们需要父亲。¹”——翻开新的一章，这突如其来、一本正经的说法，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这个说法没标出处，后面却是引用了一大段猫王的歌词，大意是芝加哥贫民窟饥饿枪杀……一个孩子死了又一个孩子出生了云云。歌词里没提到父亲，作者随后问：“父亲在哪里？” 作者满脑子“父亲缺失”，已经不是第一次杯弓蛇影牵强附会了。虽然这里问题没有前面胡乱解经那么严重，不过我们多少能继续看到作者那种浮躁不诚实的手法和态度。

即便是认同心理学的人士，大概也很难认同这种把纷繁复杂的社会的粗暴简化。“社会最根本的缺陷是没有父亲”；“当今世界最大的问题是父亲的缺失”；“撒旦已经来到世上。世界急需父亲！”…..这些没头脑的话更像是恐惧营销的一个煽动案例。书中的数据回归分析也是相当粗糙，社会问题的产生可能与贫困、公共政策、经济结构和社区等等太多其他因素相关，而不仅仅是缺少父亲。即便真的回归到了缺少父亲这个关联因素，依然不能把现象直接当本质直接归因，好比按照科学的数据分析，把鸡叫当成天亮的原因。所以，卡西的这种说法于社会学、于心理学，都很难站稳脚跟。这就连不少的心理学家也是反对的。例如，有指责认为“父亲缺位”的支持者是出于宗教意识形态驱动，而非基于平衡的科学分析²。这种指责的前半部分我们不能认同，因为人人都有意识形态；后半部分的指责算是中肯，因为卡西们并没有认真的科学素养。“卡西有一个意识形态”这件事是心理学最不能苟同的；数据分析缺乏科学性，这点心理学和我们都不能苟同；卡西的神秘主义意识形态我们不能苟同；当然心理学家自称没有意识形态，我们也不能苟同；心理学家认为自己符合科学素养，这点我们不能苟同，因为想要研究灵魂的这种“科学”我们万万不能苟同。

看起来，至少有更精致、更专业的严肃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我们不需要父亲。

我们是不是需要父亲，不需要等进一步的学术研究而定，更不需要卡西。因为他想要借助的神秘主义、心理学和经验主义（科学），甚至加上他查考圣经的一点点尝试，都是失败的。想把基督教和心理学整合在一起的人士，多半会和他一样，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

总结

《世界需要父亲》这本书以一个来路不明的“微小声音”（神秘主义经历）为根本出发点，加上一些非圣经的观念——尤以浓厚的心理学敌基督的道理为基调，不但从头至尾不接受真理的光照，反而是一再用经文服务私人立场框架，如此组成的一个大杂烩培训系统，可能正被不少的华人基督徒推崇。

有几位似乎颇有名气的牧师、婚姻家庭专家以极高亢的、毫无保留的态度为中文版作序³，翻译、卖书、开班培训收费加上教会一起合作推广，各方利益链条清晰，商业模式成立。至此，我们发现，虽然卡西缺乏最基本的圣经常识，也没有心理学的专业训练，但不得不说他工于商业运作，尤其是他发明的这种朗朗上口的口号，简单、无脑、经不起推敲，但却真的是好用，这分明是恐惧促成产品的销售的成功案例。那些傻傻跟随这场运动的基督徒，则更像是各种瘟疫到来都囤积板蓝根口服液的消费者，缺乏智慧犹如捧着金饭碗向外邦人讨饭吃。

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讲述的那种流行文化的场景，似乎已经辗转非洲而走向了华人基督徒：

在这里，宗教不再是具有历史感的深刻而神圣的人类活动，没有仪式，没有教义，没有传统，没有神学，更重要的是，没有精神的超脱。在这些节目中，传教士是头号人物，上帝只能充当配角。⁴

Here, religion becomes an event in which, like any other, the serious, the sacred, the historic, is no longer a factor. No rituals, no doctrines, no traditions, no theology, and, most important of all, no transcendence. In these programs, the minister is the star, and God is a supporting player.

卡西在这种娱乐化、产业化的运动当中收获的，是中国市场占有率。难怪有人说，现代福音派红豆汤都不曾得到一碗，就把长子名分拱手让渡给了世俗心理学。我们知道非洲某些黑人社区家庭观念失丧，很多孩子们都不知道父亲是谁，也许有必要讲一些最基本常识，这种头疼医头的想改变社会的无奈做法也未必奏效。难道华人教会的家庭也是五行缺爹（fatherless）？以至于需要卡西的培训让父亲回位？省出来时间扎扎实实查考圣经里关于做父亲母亲的智慧该有多好！

1. 《世界需要父亲》第四章：“揭开和治愈父亲造成的创伤”的第一句话，第036页。 ↩︎
2. 注：心理学家西尔弗斯坦和奥尔巴赫（Silverstein and Auerbach）认为，某些社会科学家对父亲使用“本质主义”（essentialism）的观点是出于意识形态的动机，而不是经验的支持。这个批评的后半部分基本中肯。他们基于跨物种、跨文化和社会科学研究，认为：母亲、父亲本身并非儿童健康发展绝对不可或缺的因素。Silverstein, L. B., & Auerbach, C. F. (1999). Deconstructing the essential father.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6), 397–407. ↩︎
3. 例如，为书作序的陈国华赞叹道：“……我才发现卡西就是……把天堂的生活带到家庭……卡西成为我人生中最具有影响力的男人之一。”（第6页） ↩︎
4.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p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