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XPraefectvs Praetorio Praefectvs VrbiS Et
Comes Consvl ORDinarivs ET PARTICivs(说明 参见英译序,第 vi 页)
然而,即便在这些境遇之中,美德仍能显出光辉:当一个人能够从容地承受许多重大不幸时——不是因为冷漠麻木,而是因为他本性高贵并且胸怀伟大。
ὄμως δὲ και ἐν τούτοις διαλάμπει τὸ καλὸν,
ἐπειδὰν φέρῃ τις εὐκόλως πολλὰς καὶ μεγάλας
ἀτυχίας, μη δι᾿ ἀναλγησίαν, ἀλλὰ γεννάδας
ὤν καὶ μεγαλόψυχος.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第一卷,十一12
英译序|Preface
这本《智慧的安慰1》,在整个中世纪乃至16世纪也就是现代初期,都是学者们的亲密伴侣。很少有书籍能像它一样,在当时产生如此广泛的影响。它被翻译成所有欧洲语言,并前后被翻译成近十二种英语译本,从阿尔弗雷德王(King Alfred)的释义到18世纪普雷斯顿勋爵(Lord Preston)、考斯顿(Causton)、里德帕斯(Ridpath)和邓肯(Duncan)的译本等等。我相信,曾经广受喜爱的作品一定仍具有某种魅力,这也是我尝试翻译本书的原因。波爱修斯的这部巨作,以散文和诗歌交替的形式,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如同希腊戏剧中的对话和合唱,在文学中独树一帜,并因其创作的时代背景而具有一种感人至深的情怀。它不应被遗忘。那些能够研读原文的人必将会有所收获。在近百年的岁月流逝之后,新的英文译本或许仍有空间。

有些版本包含一幅据称是波爱修斯半身像的复制品。例如,普雷斯顿勋爵的译本就有这样一幅肖像,它指的是罗马的一件大理石真迹。我无法追溯到这幅真迹,怀疑它是伪造的。牛津大学霍普收藏馆的一幅印刷品中也包含一幅完全不同的肖像,但无法提供任何依据。我大胆地使用了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的石膏模型复制品作为卷首插画,该模型取自布雷西亚奎里尼亚纳图书馆(Bibliotheca Quiriniana at Brescia)保存的一幅象牙双联画,这幅画描绘的是哲学家的父亲纳里乌斯·曼利乌斯·波爱修斯(Narius Manlius Boethius)。这一时期的肖像画非常罕见,以至于由于没有作者本人的肖像,这幅真迹似乎他父亲的画像或许值得一看,因为它展现了当时执政官的服饰和徽章,同时也体现了当代艺术的颓废。这位执政官身着刺绣华丽的斗篷;右手握着一根顶端饰有罗马雄鹰的权杖,左边握着战车比赛用的布巾(mappa circensis)2;脚下是棕榈树和装满钱的袋子——这是比赛获胜者的奖品。感谢阿什莫林博物馆的管理人员允许我使用此模型,也感谢霍普收藏馆馆长杰克逊(T. W. Jackson)先生,是他首先提醒我注意到这个模型的存在。
我要感谢我的兄弟,拉德利学院的詹姆斯先生(L. James of Radley College),他提供了许多宝贵的帮助,并校对了译文的校样。本文使用的文本由莱比锡的派佩尔(Peiper, Leipsic)1874年出版。
引言|Proem
波爱修斯(Anicius Manlius Severinus Boethius)生活在公元五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和六世纪的前二十五年。在他成年之际,著名的东哥特人狄奥多里克(Theodoric)翻越阿尔卑斯山,称霸意大利。波爱修斯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家族,这个家族与共和国的辉煌传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罗马帝国衰落的时代,他的财富和地位依然位居前列。波爱修斯的父母早逝,他由当时被公认为近乎圣洁的西马库斯(Symmachus)抚养长大,后来波爱修斯成了西马库斯的女婿。他天赋异禀,加上良好的教育,为他赢得了他是当时最有成就的人之一。他集演说家、诗人、音乐家和哲学家于一身。他的独特之处在于,通过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翻译成拉丁文,将希腊哲学的传统传承到了中世纪。他早年投身政坛,国家的最高荣誉自然而然地降临到他身上。公元510年,他成为唯一的执政官,最终被狄奥多里克提拔为总督(Magister Officiorum),即整个民政行政部门的首脑。他的家庭生活同样幸福美满,妻子鲁斯蒂西亚娜(Rusticiana)的美德以及两个儿子西马库斯和波爱修斯(Symmachus and Boethius)的美好前途使他感到幸福;此外,他还有一群高雅的朋友。他高贵、富有、多才多艺,他的美德受到普遍尊重,深受哥特国王的宠爱,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才华横溢、良好命运(good fortune)的典范。他的幸福似乎在公元 522 年达到顶峰,这一年,他的两个儿子,尽管年纪尚小,却因特殊和非凡的恩惠,被任命为联合执政官,并骑马前往元老院。在众多元老院议员和群众的欢呼声中,波爱修斯本人在掌声中发表了公开演讲,以表彰国王的功绩,这在此类场合很常见。不到一年,他就成了帕维亚(Pavia)的孤囚,失去了荣誉、财富和朋友,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他心中充满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唯恐他最亲爱的人会卷入他垮台后最坏的后果。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智慧的安慰》的开篇就将波爱修斯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描绘自己坐在监狱里,悲痛欲绝,对不公正的不幸(misfortunes)感到愤慨,并通过写诗来描述自己的处境,以寻求排解忧郁。突然,智慧的神圣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以一位拥有超人尊严和美貌的女性的面貌出现,她通过一系列的演讲使他相信,对命运(fortunes)馈赠的失去感到遗憾是徒劳的,再次将他的思想提升到对真正善的沉思,并向他阐明了世界道德统治的奥秘。
第一卷 波爱修斯的悲伤
摘要
波爱修斯的哀叹(歌I.)—CH. I. 智慧出现在波爱修斯面前,赶走了诗歌缪斯,并亲自哀叹(歌II.)他精神上的混乱状态。—CH. II. 波爱修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智慧擦去模糊他眼睛的泪水。—CH. III. 波爱修斯认出了他的智慧女士(mistress Philosophy)。面对他疑惑的询问,她解释了她的存在,并让他想起了智慧自古以来常常遭受的来自无知世界的迫害。CH. IV. 智慧让波爱修斯表达他的悲伤。他讲述了自己被诬陷与覆灭的故事。最后,他祈祷(歌曲 V.),愿人类事务中的道德混乱能够得到纠正。—CH. V. 智慧承认波爱修斯自我辩护的正当性,但更令人悲伤的是他内心的不幸转变。她会先用一些舒缓的疗法安抚他的精神。——第六章。智慧通过一些问题检验了波爱修斯的精神状态,揭示了他灵魂疾病的三个主要原因:(1)他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本性;(2)他不知道整个宇宙的目的;(3)他不知道世界是如何被治理的。
《智慧的安慰》第一卷
歌之一 波爱修斯的哀叹|Boethius’ Complaint
谁曾在我昔日幸福的时光,
将我勤勉的诗句雕琢得如此流畅?
如今却被迫在泪水与忧伤中,
学会奏出哀婉的曲调。
看哪,缪斯们——她们披散着悲伤的长发——
引导我的笔,替我诉说悲伤;
泪水从她们的面颊滑落,
伴随着我悲痛的哀歌。
唯有她们,危难之时显忠诚,
敢于追随这流亡之人的脚步,
伴我走向孤独的旅途。
她们曾是我青年与荣耀时的骄傲与喜乐,
如今依然是我衰老命运中的唯一安慰。
衰老?啊,是的。
还未曾意识到,
这些苦难便催逼我衰老。
悲伤命令我身披她最合适的衣裳——
忧愁的外袍。
过早落在我头上的白发,
昭示着我的哀痛;
皱缩的皮肤,
挂在因悲伤而消瘦的身体上。
蒙福的是那种死亡——
在安宁甜美的岁月里不来打断,
却能在心碎之人呼唤的时候,
前来给予解脱!
但死亡却掠过痛苦的人,
塞住耳朵,沉沉睡去;
不理会痛苦的呼喊,
不愿闭上我这双流泪的眼睛。
当反复的命运(fortune),
向我倾倒她的礼物,一切辉煌之时,
死亡的黑暗时刻几乎将我吞没,
带入无尽夜的阴影。
如今,因厄运(misfortune)的阴影,
掩盖了那虚假的笑脸,
残酷的生命却依旧迟疑停留,
虽然我已厌恶这疲惫的旅程。
朋友们啊,
你们昔日何以如此轻易地夸口,
说我是人中最幸福的?
其实,如今跌落至此的人,
从一开始便没有真正稳固的根基。
一
当我正默默地在心中沉思,用笔记录下自己悲苦的哀叹时,我仿佛看见在我头上出现了一位女子。她的容貌极其庄严,她的双眼明亮如火,闪烁着超乎人类的锐利光芒;她的气色生动而有力,毫无衰弱的迹象;然而她的年岁却似乎已极其久远,显然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她的身材高矮难以揣测:有时不超过常人的高度,有时她的额头仿佛直撞苍穹;每当她将头抬得更高时,就好似直入天际,使所有注视她的人都无法承受她的目光。她的衣裳是用不朽的布料织成,线条最为精细,工艺极其巧妙;而且正如她后来亲口告诉我的,那衣裳完全是她亲手织就的。然而,这华丽的衣饰因岁月与疏忽而有些黯淡,带着如大理石暴露在风雨中所生的斑驳。衣裳的下摆处织有希腊字母 Π (pi),领口处织有 Θ (theta)3;在二者之间,依稀可见一列阶梯,从下至上,宛若通向高处的梯级。可是,这件衣裳却被粗暴的人所撕裂,他们各自抢走自己所能攫取的一片残布4。她的右手拿着一本书册,左手执着一根权杖。当她看见诗歌的缪斯们站在我床边,为我哀歌口授言辞时,她立刻勃然动怒,双眼凛然闪光。她说:
“是谁允许这些表演般的妖冶女子靠近这位病人?她们并不为他的病苦提供药方,反而以甜美的毒汁喂养他的伤口!正是她们,用荒芜的激情荆棘,扼杀了丰硕的理性之禾;她们让人的心灵习惯于病痛,而不是解放出来。若是寻常之人,被你们的诱惑所迷惑,那尚且无可厚非,因为我不会把精力耗费在那样的人身上。但他却是一个曾受过伊利亚派(Eleatic)与学院派(Academic)哲学熏陶的人!不——快走吧,你们这些妖女(sirens),你们的甜美不能长久!把他留下来,让我的缪斯们来医治他的灵魂!”
在这番责备之下,那一群缪斯悲伤至极,低下眼睛,面上泛起羞愧的红晕,凄然离开了房间。
但我因多次哭泣而视线模糊,无法辨认这位气度威严的女子是谁——我惊愕得说不出话,只是目光紧盯着地面,默默等待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她走近,在我床榻的边缘坐下,凝视着我满是忧愁的面容——那双因悲伤而垂下、定定注视地面的眼睛——便以哀悯的语调,为我心灵的混乱而悲叹道:
歌之二 他的沮丧|His Despondency
唉!他的心灵沉入何等深渊,
多么狂乱地被抛荡!
她仍旧一再沉向外在的黑夜,
失落了她本真的光。
如同地上生的暴风,
掀起忧虑的波浪,
猛烈鞭击,使她一次次跌宕。
昔日,他曾遨游在广阔的穹苍,
追踪日轮明亮的行航;
细察冰冷之月的圆缺盈亏,
不息地探求,直到穹天的繁星,
在他浩瀚的眼界中,
没有一颗仍隐匿无迹。
他曾探问:为何狂风呼啸,
搅扰海洋原本的安宁?
是谁的手转动大地的恒定?
为何红日自东方升起,
又奔赴西海的波心?
是谁巧妙调和了春天的和气,
使大地繁花如锦?
是谁将岁月的盛夏孕育成熟,
在秋季满挂累累的葡萄?
他曾知晓这一切——
总是努力追寻自然深奥的理。
如今却被剥夺了理性的光明,
沉重的枷锁压迫在颈项;
被重担所困,
双眼只能死死盯住这暗钝的大地。
二
“然而此刻,”她说,“所需要的不是哀叹,而是治疗。”她目光正对着我,说道:“你就是那个人吗?曾经饮我所赐之乳、以我所供养而成长,并在心志上壮大成熟的人?我不是还曾赐予你一副铠甲(armour),本可成为你坚不可摧的护卫吗?若不是你自己先将它弃掉,无人能使你败亡。你可还认得我?你为何沉默?是因羞愧,还是因惊骇而失语?但愿是羞愧,然而依我所见,迷乱已攫住了你。”当她见我不仅不作回答,甚至连开口都不能,彻底哑然无声,她便轻轻伸手触摸我的胸口,说道:“不要害怕;这不过是迷惑心灵常见的病症——倦怠麻木(lethargy)。他只是暂时忘记了自己;只要他重新认出我,记忆必将轻易复苏。让我为他擦拭,那因尘世迷雾而昏蒙的眼睛。”于是,她提起衣袍的一角,拭干了我满含泪水的双眸。
歌之三 迷雾消散|The Mists dispelled
然后,黑夜的幽暗被驱散,
我的双眼重获光明。
正如当多雨的西北风(Caurus)
把乌云卷过天际,
太阳隐匿无踪;
整个苍穹被无星的夜遮蔽。
但倘若北风(Boreas)骤然狂扫,
释放白昼被囚的光芒,
那灿烂的神明忽然奔涌而出,
以耀眼光辉直击我们的双眼。
三
即便如此,我的忧郁之云也被驱散了。我看见了晴朗的天空,并重新恢复了辨认我医生面容的力量。于是,当我抬起眼睛,凝视着她时,我看见了我的养护者——智慧(Philosophy)。从我年少时起,我便常常出入她的殿堂。
“啊!”我喊道,“万善的师母啊,你为何从高处降临,进入我这流放般的孤寂?难道你也要,如同我一样,遭受虚假的指控吗?”
“孩子,”她回答道,“我怎能抛弃你,因我的名而招致的仇恨所加在你身上的重担,我怎能不分担呢?更何况,即使不提这一点,智慧(Philosophy)也绝不会让无辜的人孤独地走在路上。你以为我会害怕非议,或因此退缩,好像发生了什么全新的奇祸吗?你以为智慧(Wisdom)只是今天才在恶世中遭遇危险吗?在我的门徒柏拉图(Plato)尚未出生之前,我难道没有与愚妄的轻率进行过严酷的斗争吗?而在他生前,他的老师苏格拉底(Socrates),不也在我的帮助下,以一场不公正的死亡赢得了胜利吗?当后来伊壁鸠鲁派(Epicurean)、斯多亚派(Stoic)以及其他诸派各自竭尽所能想要攫取他留下的遗产时,他们强行拖拽着我,把我当作他们的战利品,尽管我抗议并抗拒。他们撕碎了我亲手织成的衣袍,各自夺取碎片,就以为已经完全据有了我。有些人因身上还残留着我衣袍的痕迹,却被愚昧的群众误以为是真正的门徒,结果因此而遭到毁灭。
或许你并不知道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的放逐、苏格拉底(Socrates)的毒酒、或芝诺(Zeno)的拷问,因为这些发生在遥远的国度。但你应当听说过阿里乌斯(Arrius)、塞内加(Seneca)和索拉努斯(Soranus)的命运,他们的事迹既不久远,也并非默默无闻。这些人之所以被毁灭,原因无他,只因他们立足于我的原则,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恶人形成了显然的对比。所以,当我们在生命的海洋上被风暴颠簸时,你不必感到奇怪;因为我们所立的最高目标,正是拒绝与作恶者同流合污。即使恶人的队伍人数众多,也微不足道,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领袖,只是被疯狂的谬误盲目驱使,四处奔逐。若有时他们结阵攻来,以压倒性的力量袭击我们,我们的主帅就会把队伍撤回坚固的堡垒,而任由他们忙于劫掠那些无用的行李。而我们,则安坐在高处,安然无恙地观看他们的疯狂行径,反而为之发笑:他们所夺取的,不过是最价值的东西,而我们则受到一道城垣的保护。这道城垣,愚妄之敌永远无法企及。
歌之四 美德不可征服|Nothing can subdue Virtue
凡是心境平静、安详、沉稳之人,
踏上傲慢命运之路;
坚定不移,无论发生何事,
仍保持不屈的仪态;
无论是狂怒的海浪,
掀起高耸的凶险威胁,
还是维苏威火山(Vesuvius)喷出的
烟雾烈焰,
或是从天而降的闪电,
击向高塔,亦不能令他畏惧。
那么,你又为何
为暴君微弱的威力而心生惊恐?
不要畏惧他,也不要惧怕任何伤害,
如此,你便能解除他的怒火;
但那顺从希望或恐惧的人——
丧失了胸中应有的主宰——
他抛弃了自己的盾牌,
如懦夫般逃离战场;
而他不自觉地打造了枷锁,
终将套在自己颈上!
四
“你明白了吗?”她问道,“我的话是否能进入你的心里?还是你像那‘听琴的驴’一样迟钝?你为何哭泣?为何泪水从眼中涌出?”
“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她又说,“如果你希望得到医生的帮助,就必须将伤口揭示出来。”
我用尽全力开口:“还需要多说吗?难道命运(fortune)对我的残酷还不够明显吗?难道这里的景象不能打动你吗?这是那间图书室吗?你曾选择那里作为我家常来的住所,我们常在这里并肩坐着,讨论天地万物的事情吗?当我与你一同探索自然奥秘时,我的衣着与仪态难道就是如此?你曾用指杖(wand)为我描绘星辰的运行轨迹,并借此塑造我的性格和人生行为,使之符合天体秩序,而我得到的回报就是如此吗?然而,你曾通过柏拉图(Plato)之口教导我:‘国家若由哲人统治,则必幸福;若执政者恰好成为哲人,也必幸福。’你也指出,哲人应当入世从政,是为了避免政府落入无原则、荒淫之人之手,使善人遭祸。我遵循这些教诲,将你在隐居中教我的原则应用于公共事务。你是我的见证,也是那植入智者心中的启示之灵(divinity),证明我在履行公职时,唯有对公共利益的热忱为志。正因如此,我卷入了激烈而不可调和的争斗;当一个人坚守良心独立时,势必冒犯权势以求正义。我多少次阻止科尼加斯图斯(Conigastus)对弱者财富(fortunes)的侵害?多少次挫败王宫管家特里古拉(Trigguilla)的奸计,即使他阴谋几乎得逞?我多少次不顾自己的地位与影响力,保护可怜的人免受蛮族无数的虚假指控骚扰?我从未因权势而偏离正义。地方百姓的财富(fortunes)因私人掠夺与税收压力而受损时,我的痛苦与他们同在。当严重粮荒迫使进行不公拍卖,饥荒威胁坎帕尼亚(Campania)时,我为公共利益与近卫军长官(prætorian)抗争,在国王法庭上为之辩护,成功阻止拍卖。我救出了执政官保卢斯(Paulinus),免于法庭利欲熏心之犬的吞噬,也保护了高贵的阿尔比努斯(Albinus)免受先入为主的指控,我因此招致线人西普里安(Cyprian)的仇恨。
你以为我已经积累足够多的敌人了吗?至少在我的同胞中,我的安全应当得到保障,因为我对正义的热爱让我无法在王宫获得安全。然而,正是谁带来了这些控告,使我受到打击?巴西尔(Basil),他在被逐出王宫后因债务控告我;奥皮利奥(Opilio)与高登提乌斯(Gaudentius),他们因多种罪行被判流放,拒绝服从又寻求庇护时,国王规定若不按时离开拉文纳城(Ravenna),将在额头烙印并驱逐。然而就在同一天,他们控告了我,这一控告竟被采纳。天啊!我以正直生活应得此报吗?既然我的定罪早已注定,这使他们成为合适控告者了吗?命运(fortune)难道没有羞耻吗——至少在控告无辜者这一点上?你可能想知道控告内容有多少。我被指说希望拯救元老院,但我如何做到?我被控妨碍线人提供证据,证明元老院叛国。你告诉我,师母,我应否否认,以免给你带来耻辱?但我确实怀有此愿,我将永远不停止这份愿望。如果承认呢?那么阻挠线人的努力就结束了。我是否应将保护元老院视作罪行?事实上,元老院的裁决已将其变为罪行!然而,盲目的愚行虽自欺以虚名,却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我谨记苏格拉底(Socrates)的教诲:不隐瞒真相,也不应让谬误通过。但这一切,我交由你的判断与明辨者裁决。此外,为了让后世了解真相,我已将事件记录在案。
又何必再提那些伪造的书信?他们试图用此来证明我曾希冀罗马的自由。如果我能当庭引用告密者自己的供词——这种证据在一切事务中都是最有说服力的——他们的虚假就会立刻显现。可是,如今我们还有什么自由的希望可言呢?但愿尚存一些!若真如此,我必以卡纽斯(Canius)那句讽刺语回答卡利古拉(Caligula)对他的控告——当时皇帝宣称他知晓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他却说:“若我早知此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在此事上并未因悲伤而丧失洞察力——我并非抱怨那些邪恶之徒竟将他们的阴谋施加于正直之人,而是惊讶于他们竟能实现其所图。恶意或许源于人性的不完美,但当无辜之人被恶徒实现其最卑劣的计划时,而上帝却在一旁观望,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因此,你的一个门徒才会有理地问道:“若上帝存在,恶从何来?然而若祂不存在,善又从何来?”那些企图屠杀一切正直之人、屠尽整个元老院的恶徒,也必然会想要毁灭我——他们视我为元老院与所有正直之人的屏障。然而,我何以至此竟也应受元老们如此对待?你或许记得——因为你一直伴我左右,指导我言行——你记得,在维罗纳(Verona)时,当国王一心想要在阿尔比努斯(Albinus)叛国罪案中牵连整个元老阶层,我却毫不顾及自身安危,为所有成员辩护,证明他们清白。你知道我所说的是真实的,也知道我从未以自我夸耀之心来宣扬自己的功绩。因为凡是以宣告善行来博取声名之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削减了自己良知暗中的回报。如今,你也看见了我的清白得到了何种下场:我非但没有收获真正美德的奖赏,反倒承担了虚假罪名的惩罚——更有甚者,从未有任何人即便坦承罪行,也遭遇如此一致的严酷裁决,至少总有一些人会因人性脆弱或命运(fortune)的世间变故(fortune’s universal instability)而心生怜悯,放缓裁定。即便我被控纵火焚庙、持亵渎之刃屠杀祭司、图谋屠灭一切正直之人,我至少还能被带上法庭,只有在承认或定罪之后才受惩罚。如今却因我对元老院过于热心而被处以放逐与死刑——在遥远近五百里的地方5,未曾出庭、未曾辩护便被裁决。哦,我的审判者们,你们确实配得上这样的结局:再无人会因与我相似的“罪过”而被定罪!
然而,即使是我的指控者,也看出他们所控之事本身是光荣的,于是为了给它披上一丝罪恶的阴影,他们捏造说,我在追求雄心之时已以亵渎之举玷污良知。可你的精神既居于我内,早已将一切尘世功利之欲逐出我心灵的殿堂;在你时时注视之下,亵渎之事又怎能存在?因为你每日在我耳边反复吟诵、灌注我心那句毕达哥拉斯(Pythagorean)格言:“追随上帝。(Follow after God)”既然你塑造我以臻至神的形象(the likeness of God),我又怎可能求助于最卑劣的邪灵?再者,我家中内殿的纯洁无瑕,我所交友皆最高尚正直,我那岳父亦以清廉品格与积极善行而受人敬仰,这一切都为我挡住了任何亵渎嫌疑。然而——这罪名之可怕——他们竟连这点都利用,反倒以此为依据指控我:正因我深受你的教诲、确立于你的道路之中,才被怀疑与邪恶勾连。于是,我对你的仰慕不仅毫无益处,反因我所背负的憎恶而使你也受牵连。的确,这正是我不幸(misfortune)的冠冕:世人多半不看真实德行,而是看结果;他们只在命运(Fortune)加冕之处才认出先见之明。因此,声誉总是最先抛弃不幸者。我至今记得大众舆论之反常,记得世人判断之多变与不一。我只想说,厄运最沉重的负担莫过于:一旦罪名加在不幸(misfortune)的人身上,人们便坚信他们罪有应得。至于我,被逐出一切生命的祝福、剥夺荣誉、玷污声望,竟因行善而受罚。
如今我仿佛已看见,那些邪恶巢穴在我不幸中涌动着欢愉与喜悦,最无耻之徒正威胁着以新一轮的谎言控告,正直之人因我的危难而战栗恐惧,每个恶棍因有恃无恐而更大胆妄为,并因肆意得利而更趋成功;无辜者不仅失去了心安,甚至失去了任何自我防御的手段。因此,我真想高声呼喊:
歌之五 波爱修斯的祈祷|Boethius’ Prayer
建造那星空穹顶的造物主,
你旋转不息,永居天座,
掌控天体迅捷运行,
依照至高法则引导群星。
如满轮辉映的月亮(Cynthia),
掩淡夜空的群星光芒,
但当她当靠近伙伴时6,
光芒却随之消隐。
暮色降临之时,
昏星赫斯珀(Hesper)显露寒光,
晨星露西弗(Lucifer)隐匿光芒,
在阳光升起时黯淡无光。
冬日严霜统治之际,光辉短暂,
由你的旨意掌控白昼长短;
迅疾的是夏日炎热燃烧之际,
夜晚的时光也迅速流逝。
你掌握四季更迭:
当狂风博瑞亚斯(Boreas)肆虐,
叶落飘零;而后随西风(Zephyr)柔和吹拂,
重又回归枝头。
田野因天狼星(Sirius)的炽热而深耕,
又由大熊座(Arcturus)守护而播种;
万物皆承认天理的统治,
各守其位,各循其序。
至尊主宰,万物之主!
难道你只轻视人类?
贫弱之人,命运多舛,
肆意的命运(Wanton Fortune)加诸弱者。
罪恶的惩罚降临无辜,
最亵渎者却高高在上,
将恶意发泄于正直人身上。
美德在黑暗处隐退,
罪恶污点却压在正直者身上,
伪誓与欺骗无法伤及勇敢者;
然而当恶徒信赖邪力纵欲时,
国王——由万民敬畏的强者——
亦俯首于尘土之中。
看吧,看这大地,
你以法则为基建造万物,
我们这些卑微人类,
在万物之中是否毫无价值?
我们在命运(fortune)的潮水中翻滚,
主啊,命令波浪平息!
以你天国的秩序,
成全并指引大地的运行!
五
当我将自己的悲痛倾诉成这一长篇连绵不绝的哀叹时,她面色平静,对我的抱怨毫不动摇,开口说道:
“当我见你悲伤,泪流满面时,我立刻便知你不幸且身处流亡。但若非你自己言明,我也未必知道这流亡究竟有多遥远。然而,你究竟离故乡多远?其实你并非被放逐,而是自己迷失了方向;或者,如果你愿意称之为放逐,那也是你自我放逐!因为从未有人能合法地对你拥有这样的权力。
现在,如果你回想自己出身的国家,你会知道,它并非像昔日的雅典政体那样,由民众主权统治,而是‘唯有一人是其统治者,一人为其王’(one is its Ruler, one its King),他喜悦于公民的数量,而非他们的流亡。服从他的治理、遵守他的法令,便是完全的自由。你难道不知你国家那条最古老的法律吗?它规定,任何选择在此安居的人,都不得被流放。因为真正受到其城墙与防卫保护的人,是无需担忧被流放的。然而,那些不再希望居住于此的人,也就不再配拥有此权利。因此,使我动容的,不是这地方的景象,而是你的样貌;不是这布满玻璃与象牙装饰的图书馆墙壁,而是你的心灵之室(chamber of thy mind),我曾在其中置入的,并非书籍本身,而是赋予书籍价值的内容——我的书籍所承载的教义(doctrines)。你所言自己为公共利益所作的贡献固然真实,但与应得的伟大相比,仍是微不足道。你所被控之事,无论是有利于你的,还是纯属虚假指控,皆为众人所知。至于那些线人的罪行与欺骗,你明智地选择略过,因为大众之声已作出了更全面的评判。
你曾痛切抱怨元老院的不公,悲叹对我的诽谤,也哀伤我的名誉受损。最后,你甚至愤慨于命运(fortune)的不公,抱怨你的功绩得不到应有的回报。最终,你狂烈的情绪甚至化作祈愿,希望天国的安宁能降临地上。然而,由于你心中正受一股喧扰激情的侵袭,愤怒、痛苦与悲伤交织,现今不宜施以强烈的疗法。故此,我将暂用温和的方式,使那些因激情而硬化的心结,得以在轻柔抚慰下渐渐软化,直至能承受更有力的疗治。”
歌之六 万物皆有其必然秩序|All Things have their Needful Order
谁向不愿的犁沟
撒下丰厚的谷粒,
当巨蟹座以凶猛之势
炙烤整个平原时;
他将发现自己的仓库空空,
仅以橡果充饥。
不要急着去采摘香甜的紫罗兰
在那紫色的陡坡上,
当冬日狂风
横扫山谷之时;
春日里也不要过早
把葡萄送入压榨机。
因为上帝赋予万物
各自的定时;
祂在崇高的计划中
不允许纷乱变化。
因此,谁违背应有的秩序,
必将为不幸的结果而悔恨。
六
“那么,首先,你是否允许我通过几个问题来试探你的心境,好让我了解应当以何种方式进行治疗?”
“问吧,”我说,“无论你提出什么问题,我都将回答。”
于是她说道:“你认为我们这个世界是随意、偶然运作的,还是相信其中存在某种理性的引导(rational guidance)?”
“不,”我回答,“我绝不认为如此确定的运作(fixed motions)可以由偶然决定,我知道上帝,万物的创造者,主宰着祂的工作,我永远不会放弃坚持这一信念的真理。”
“正是如此,”她说,“你刚才在歌中也曾如此表达,感叹唯有人类未能共享上帝的照管(care)。至于其他万物,你坚信它们受理性支配。然而我颇为惊讶,尽管你持有如此坚定的信念,你竟然陷入了疾病。不过,让我们深入探讨:我想,总还有某些缺失的地方。现在告诉我,既然你不怀疑上帝治理世界,你可曾明了祂用何种方式治理?”
“我几乎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更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我不是早已说过吗?总有某些缺失,正如城墙破口,疾病因此潜入,扰乱了你的心智。告诉我,你是否记得自然万物所指向的终极目标?”
“我曾听闻过,”我答,“但悲伤已使我记忆模糊。”
“然而你知道万物的起源。”
“是的,我知道,”我说,“我曾回答过,是来自上帝。”
“然而你既知万物之源,为何不明白存在的目的(end of existence)呢?不过,这些心灵的困扰虽能动摇一个人的立场,却不足以将他彻底摧毁。但请你回答这一点:你记得你是人吗?”
“我怎能不记得呢?”我说。
“那么,你能说清人是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问我是否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理性、必死的存在?我当然承认自己是这样。”
“那你难道不知自己还有其他身份吗?”
“没有。”
“现在,”她说,“我找到了你疾病的另一个原因,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你已忘记了自身的本性。所以,我已完全探明了你疾病的原因以及恢复健康的方法。正因为你忘却了自己,才让你哀叹为流亡者,仿佛被剥夺了属于你的祝福(blessings);正因为你不明了存在的目标,才认为可憎邪恶之人幸福而强大;而且因为你忘记了治理世界的方式,才以为命运(fortune)的起伏毫无引导之手。
这些原因足以导致疾病,甚至死亡;但感谢我们的健康的赐予者,自然之光(the light of nature)尚未完全离开你。在你对世界治理的正确判断中,你相信世界不受偶然的漂流支配,而是受神圣理性(divine reason)的约束,这便是恢复希望的神圣火花。你不必惧怕;从这微弱的余烬中,生命的热力将再次在你体内点燃。
但鉴于现在使用强烈的治疗手段还不是时机,而心智明显如此构造:一旦抛弃真实的信念,便立即接受虚假的信念,由此产生混乱,扰乱其真实视野。我将先用温和而抚慰的方式,驱散这些迷雾,使误导性激情的黑暗被散开,让你能够洞察真理光辉的辉煌。”
歌之七 情感的烦乱|The Perturbations of Passion
星辰不发光
黑夜中,
当云层遮蔽;
被风肆虐的波浪,
如果狂风怒号
在海潮上——
尽管曾如晴日般宁静,
很快被风暴的恶意
弄脏破坏,
呈现给眼睛
浑浊污秽的景象。
常常那清澈的小溪,
沿陡坡
流向大海,
一些滚落的岩石
阻挡并滞留其流。
那么你是否渴望
清晰而明了
地辨认真理,
坚定地沿正道前行,
而不偏离它?
喜悦、希望与恐惧
不容靠近,
驱散悲伤:
当它们主宰时,
心智便被束缚、蒙蔽
且迷失了方向。
第二卷 命运馈赠之虚无
摘要
第一章 智慧谴责波爱修斯对命运(Fortune)的愚蠢抱怨。她的本性就是反复无常。——第二章 智慧以命运(Fortune)的名义回应了波爱修斯的责备,并证明命运(Fortune)的馈赠是她可以给予和收回的。——第三章 波爱修斯又回到了他目前的痛苦之中。智慧提醒他昔日命运(fortunes)的辉煌。——第四章 波爱修斯反驳说,对过去幸福的回忆是不幸者最痛苦的部分。智慧表明,他仍然有很多值得感恩的事情。没有人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完全满意。但幸福并不依赖于命运(Fortune)所能给予的任何东西。幸福应该从内心去寻找。——第五章 所有命运(Fortune)是外在的,永远无法真正属于我们。人无法在世俗的财富中找到幸福。财富带来焦虑和烦恼。——第六章 身居高位却无德,乃恶而非善。权力不过是空名。——第七章 与浩瀚的宇宙和无尽的时间相比,名声微不足道。——第八章 命运(Fortune)的唯一功用,就是当她展现自己的本性,辨别真假朋友时。
《智慧的安慰》第二卷
一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我散乱的思绪因为短暂的停顿而重新集中后,她开始说道:
“如果我已经完全弄清你的病根和原因,那么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怀念过去的命运(fortune)。你认为命运(fortune)的转变让你的内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我很清楚那种诱人的假象——命运就像一个妖女(Siren),用虚假的友谊引诱人,只是为了让他们落入她的陷阱;而一旦她的目的达成,她就会突然抛弃他们,让人陷入无法承受的悲伤。想一想她的本性、她的特点和她真正的价值,你就会明白:你从她那里,既没有真正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真正失去什么。我想,我不需要花太多力气提醒你,因为即使在她还对你微笑、还抚慰你的时候,你也曾用坚定的语言指责她,用从我这里学到的真理来揭穿她。
不过,环境的突然变化总会让人心绪不宁,所以你暂时失去了内心的平静。但现在,是时候让你先服下一剂温和、可口的药,它会慢慢渗入你的心,为更强的药效做准备。所以,我要借助修辞(Rhetoric)温柔的力量——只有当她不偏离真理的指导时,她才能走在正道上;我还要让音乐(Music)配合她的劝说,用不同的曲调来安抚你——有时轻柔,有时庄重。”
“那么,可怜的人啊,究竟是什么让你陷入了这样的哀叹和悲伤?我想,你看到了一幕令你不安的景象。你以为命运(Fortune)改变了对你的态度,其实你弄错了。她的本性一向如此,从来没有改变。恰恰是因为她的多变无常,她才一直保持着她自己的‘一致性’。当她以恩宠对待你、用虚假的幸福迷惑你时,她依然是那个样子。现在你终于看清了这位瞎眼‘女神’真实的面目。她对别人依然戴着面纱,却对你完全显露了自己。如果你仍然喜欢她,就应该接受她的真相,不再抱怨;如果你厌恶她的背叛,就要果断拒绝她,因为她的诱惑终究是有害的。
你现在的悲伤,其实应该让你得到平静。因为你被抛弃的,只是一个本来谁都不能信赖的人。难道你真的珍惜那种注定会离开的幸福吗?我再问你:如果命运(Fortune)不能永远停留,你为什么还会珍视她的陪伴?如果她的离去一定带来痛苦,那她短暂的到来,不就是灾难的前兆吗?确实,仅仅看眼前的事物是不够的;智慧可以衡量事物的本质,同样的变化性,加上它的两个方面,使得命运(Fortune)的威胁不再令人恐惧,而命运的爱抚也几乎不值得期待。
总之,只要事情发生在命运(Fortune)所支配的范围之内,你就该学会承受——因为你已经把自己交到了她的掌控之下。但如果你想自己决定她的来去,想命令这位你亲自选择的‘主人’,那不是错了吗?那不是用焦躁和不甘让本已无法改变的命运变得更沉重吗?如果你把船帆交给风,那航向就不由你决定,而由风来决定;如果你把种子交给土地,就必须接受有丰年也有荒年。既然你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命运(Fortune)的摆布,那就必须顺从她的任性。
什么?你竟然想让那旋转的轮子停下来?唉,世上最愚蠢的人啊——一旦那轮子停止转动,它就不再是命运之轮(wheel of Fortune)了。”
歌之一 命运的恶意|Fortune’s Malice
疯狂的命运,狂傲而放纵地奔腾,
如同欧律浦斯(Euripus)海峡汹涌不定的潮水。
她时而把强大的君王践踏在脚下,
时而又让被征服者坐上胜利者的宝座。
她不理会那些不幸者的哀号,
反而讥笑自己所造成的痛苦。
这就是她的游戏,她借此炫耀自己的力量;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只在短短一小时之内,
她能让自己的宠儿登上幸福的高峰,
又立刻将他推入悲惨的深渊。
二
那我也愿意用命运(Fortune)的口吻,和你辩论几句。你仔细听听,她的说法是否有理。
“人啊,”命运或许会说,“你为什么天天抱怨我?我到底哪里冤枉了你?我拿走了你什么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吗?你若愿意,可以请一个公正的裁判,我们来论一论,财富与地位究竟该归谁所有。若你能证明这些东西中有哪一样是真正属于凡人的,我就把你所主张的,全都让给你。
当大自然让你从母亲的子宫中出生时,你赤裸又一无所有,是我用自己的资源养育你。出于偏爱,我甚至对你太过纵容,这正是你如今反抗我的原因。我曾用我所掌管的丰盛资源包围你,如同王者一般。现在,我不过是收回了我的手。你该感谢我,曾让你使用那些并非你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抱怨,好像你失去了原本就属于你的财物。
你为什么哀叹?我并没有对你施暴。财富、荣誉、以及一切此类之物,皆在我的掌控之下。我的侍女们知道谁是她们的主人——她们随着我而来,也随着我而去。其实,我完全可以大胆地说:若你所哀叹失去的那些真是属于你的,你根本就不会失去它们。
难道只有我不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的东西吗?天穹可以无责地时而放出白昼的光明,时而用黑夜的阴影遮蔽白昼;一年之中,大地可以一时被鲜花与果实装点,一时又被风暴与寒霜蹂躏;大海今天被允许平静如镜,明天又可任其波涛汹涌。难道人类无止境的贪欲,要强迫我去保持一种不符合我本性的恒定吗?这就是我的本领,这就是我永不停止的游戏。我转动那旋转的轮盘,我乐于看高者坠落,低者升起。
若你愿意登高,那就要预备好,当我的游戏规则要求你下落时,不把它当作苦难。你难道不清楚我的性情?你不记得吕底亚王克罗伊索斯(Crœsus, King of the Lydians)吗?他曾是波斯王居鲁士(Cyrus)最可怕的对手,后来却悲惨地被放上火刑台,只因天降甘霖才幸免于死。你也没忘记保卢斯(Paullus)为他的俘虏——马其顿王珀尔修斯(King Perseus)的不幸(misfortunes)——流下同情的眼泪吧?悲剧作品哀号的,不正是王国因命运(Fortune)的随意打击而倾覆的故事吗?
你在孩童时难道没学过宙斯(Zeus)门前的‘两只罐子’吗?一只装满福祉,另一只盛着灾祸。如果你从装有福的罐子里取得太多,又该如何?再说,我难道已经完全离弃你了吗?也许,我这善变的本性,正是你仍有希望得到更好命运的理由。
听我说吧——别再让你的心被焦躁啃噬,不要妄想在这属于所有人的世界里,只凭你一人之意生活。”
歌之二 人的贪婪|Man’s Covetousness
即使富饶(Plenty)慷慨地倾洒她的恩赐,
如繁星般无数,如沙粒般不可计数,
人类的族类,是否就能满足,
不再抱怨,不再哀叹?
不——即便上帝以无限的慈恩,
应人所求,赐下黄金、地位与荣誉,
人心的满足也丝毫没有更近一步;
那贪得无厌的欲望之口,
只会越张越大,永不止息。
那狂野的占有欲,
又能被什么限制所抑制?
随着每一次新的恩赐滋养,
疯狂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那恐惧的人,永远不会富有。
严酷的欲望(Want)永远临近。
三
“如果命运(Fortune)真这样为自己辩护,你肯定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或者,如果你真能为自己的抱怨找到理由,那就必须把理由说出来。我给你机会陈述。”
我回答说:“你的辩词确实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确,带着音乐与修辞般的甜美。但它们的魅力只在耳边回响的时候才起作用;对于一个身处不幸命运(misfortune)的人,他的痛苦感受深藏在心底,当声音不再回荡时,心里的悲伤反而更加苦涩地涌上来。”
她说:“你的话确实没错,因为我们还没有真正治好你的病。到现在为止,我只是用一些缓和性的药物为真正的治疗作准备,真正深入病灶的药剂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用上。不过,为了打消你一心要认为自己不幸的执念,我要问你:难道你忘记了自己幸福的程度和界限吗?我暂且不提,当你孤儿寡亲、无依无靠时,有显赫的人物收留并照顾了你;也不提你是如何被选入国家最高层的家族,甚至在你与他们成婚之前,就已经得到了他们的真挚喜爱——那是所有感情中最珍贵的一种。难道没有人称赞你,拥有一位德行美好的妻子、一位显赫的岳父,以及可喜的儿子?我甚至不说那些别人也可能得到的福分——比如你在年轻时就享有的荣誉,这些往往是老年人才会得到的。我更愿意说说你良好命运(fortune)无与伦比的巅峰时刻。如果世间的成功能在幸福的天平上占据分量,那么,这样的辉煌记忆难道能被任何突如其来的不幸冲刷掉吗?那一天,你看见你的两个儿子以双执政官的身份从家中出发,后面跟着一队参议员,受到百姓的热情欢迎;当他们两人在元老院的高级座位上就坐时,你在对国王的颂辞中赢得了雄辩与才智的美名;当你坐在竞技场上两个执政官之间,向人群发放他们期待的凯旋赏赐——我想,那时你在命运(Fortune)的抚爱中几乎占了她的便宜,成了她的宠儿。你得到了她从未给予任何私人的恩惠。现在,你要和命运(Fortune)算账了吗?这是她第一次以嫉妒的目光看你。如果你比较一下自己幸福与不幸(misfortunes)的分量,你不能否认你依旧算是幸运的。或者,如果你觉得命运(Fortune)并没有眷顾你,因为她曾经赐予你的荣华已经消逝,那也不要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因为你如今觉得灾难的东西,也会同样过去。怎么?难道你到现在才忽然闯进人生的舞台、成了这里的陌生人?你以为在人世间有任何东西是稳定不变的吗,当人类自己都在时光的急流中迅速消逝?的确,我们不能指望偶然得到的礼物能永远保留;然而,人生的最后一日,其实也是所有剩余命运(Fortune)的死亡。那你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是你因死亡而离开她,还是她逃离而离开你?”
歌之三 一切都过去了|All passes
当曙光初起,
太阳(Phœbus)乘着玫瑰色的车驾升起,
炽烈的光芒射出,
所有微弱的星辰都在光中褪去。
当春风轻拂林间,
树丛被吹得红花绽放;
但若西风(Zephyrs)粗暴地一吹,
繁花立刻凋零,只剩枝头空寂。
当海面平静光滑,
是因为风都睡去了;
可一旦暴风骤起,
浪涛就会翻滚、狂击。
既然大自然的面貌
都不能片刻保持不变,
那就看清——人的命运(fortunes)也同样短暂,
幸福不过如梦一场。
惟有一条法则永远成立:
凡被造之物,都不能永存。
四
我说:“你的劝诫都是真实的,你是万事美德的导师;我也不能否认我命运(fortune)迅速变迁的奇异。但正因为如此,在回想时反而更深地刺痛我。因为在逆境(adverse fortune)之中,痛苦最深的刺,就是曾经幸福过。”
她说:“如果你正在为自己错误的信念付出代价,那就不能把责任归到外在的境遇上。如果真正让你动心的是命运(fortune)给予的那种所谓幸福——虽然那不过是个名字——那就和我一起算一算,你在多少方面依然拥有沉重而真实的恩惠。若凭上帝的眷顾,你还安然无恙地保有那些不论你如何计算命运(fortune)、都视为最宝贵的东西,那么在仍然握有命运(Fortune)最好的礼物时,你有什么资格谈论厄运(ill-fortune)呢?你的岳父西玛库斯(Symmachus)——一个以高尚品格为人类增光的人——安然无恙,他正为你的不幸哀叹;而他这罕见的品格,智慧与美德兼具的人,也在平安之中——这是你甚至愿意以生命换取的恩赐。你的妻子还在世,她温柔、谦和、端庄无比,她所有优雅的美德都汇聚成一点:她是真正继承了父亲的品格。她活着,只是为了你而留住呼吸;她厌倦生命,在你的缺席中日渐消瘦、以泪洗面。若说你的幸福有什么被损害,这或许算得上。我该如何说起你的两个儿子和他们的执政官身份?在他们身上,依着年龄所能显示的限度,仍然闪耀着你和祖父的榜样。既然人的头等关切是保住生命,那么如果你能认出自己的恩惠,你是多么幸福——即便现在,你也依旧握有比生命更可贵的东西!所以擦干你的眼泪吧。命运(Fortune)的敌意并没有波及你所有至亲;袭击你的暴风雨并未超过极限,因为还有锚牢牢抓住,让你在当下不缺安慰、在未来不失希望。”
我说:“我祈祷这些锚还在支撑。只要它们还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挺过风暴。但你也看见,我的荣华(fortunes)已经被削去了多少。”
她说:“如果你在自己的处境中还有一点不完全不满,那我们就已经取得了一点进展。但当你的幸福不够完满时,你却如此剧烈地抱怨痛苦与焦虑,我可受不了你的娇气。谁能享有那种全然稳固的幸福,不和自己的境遇有些嫌隙?人类的幸福条件本就麻烦,要么永远得不到圆满,要么永远留不住圆满。一个人富得流油,却因出身卑微而羞愧;另一个人血统高贵,却因贫困而宁可默默无闻;第三个两者都有,却哀叹孤独未婚;另一个虽然婚姻幸福,却注定无子,辛苦积攒的财富终归外人继承;还有人虽子女成群,却为子女的恶行痛哭。于是没有人能完全满意自己的处境;每一份境遇中都潜藏着旁人无法体会却让当事人刺痛的东西。再说,命运(Fortune)对一个人越是优厚,他就越是娇贵挑剔;只要有一点点不合心意,就因完全不曾受挫而被微不足道的小小不幸(misfortune)压垮。多少微小之事就能剥夺最幸运者(the most fortunate)的完美幸福!你想想,有多少人会觉得自己几乎到了天堂,如果能从你“残破”的命运(Fortune)里分到一小块?这片你称之为‘流放地’的地方,对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是他们的故乡。事实正是如此:不幸并不存在,是我们的想法让它成为不幸;反过来,只要心平气和,任何境遇都是幸福。谁被命运(Fortune)眷顾到如此程度而不想换个状态?人类的幸福里掺杂着多少苦涩!即便他在享受时觉得甜美,也不能阻止它随时离去。如此显然可怜的,正是这种尘世之福(earthly fortune):对于心平者,它不能永恒,对于忧虑者,它也不能给予完满的满足。
“为什么呢,凡人啊,你们总要向外寻找幸福?幸福的所在明明只在我们内心。是错误和无知蒙蔽了你们。我会简短地告诉你,完美幸福的关键在哪里。有什么东西比你自己更宝贵吗?‘没有’,你会说。那么,如果你能做自己的主人,你就握有了那样一个你永远不愿失去、也不可能被命运(Fortune)夺去的东西。再反思一下:幸福绝不可能存在于那些听凭偶然摆布的事物里。如果幸福是一个理性生物的最高善,而凡是可以被剥夺的东西就不是最高善——因为不能被剥夺的东西比能被剥夺的更好——那么显然,命运(Fortune)因其不稳,根本无法赐下幸福。而且,一个被这种短暂幸福裹挟的人,要么不知道它的无常,要么知道它的无常。如果他不知道,那么这种幸福多么可怜,因为它靠无知支撑;如果他知道,那么他必然害怕失去自己相信会失去的幸福,因此他就不可能真正快乐。或者他觉得这种失去无关紧要?那这种‘善’一定极其微不足道,因为失去它他都能坦然承受。
“还有,我知道你一直相信人的灵魂不会随肉身而灭,并且有无数证明说服了你;那么显然,命运(Fortune)所赐的幸福在身体死去之时也就结束了;因此,若幸福真由这种方式授予,那么在人死去那刻,全人类就都陷入了悲惨。但如果我们知道有许多人不仅在死亡中寻求幸福,甚至在痛苦和受难中也追求它,那么当生命的存在并不能使人快乐时,它的失去又怎能使人悲惨呢?”
歌之四 黄金中道|The Golden Mean
谁若要稳固而坚实,
就能安然长存,
不惧风暴与狂风,
牢不可动,稳如磐石;
谁若想戏弄
海洋的威胁潮水——
他的居所不应选在
沙滩或山巅。
山顶之上
风暴肆虐,
流沙轻蔑
不肯承载重负。
你当避开这些危险,
即便前景美丽,
安置你的居所
在低矮岩石的稳固基座上。
如此,即使风暴怒吼,
海浪拍击岸边,
你也将在坚固的堡垒中
安然无恙;
终生平静,
嘲弄苍穹(heavens)的愤怒。
五
“不过,既然我的推理开始在你心里起到一点安抚作用,那么我想我可以试着用更强的药方了。来吧,假设命运(Fortune)的馈赠并非短暂易逝,那么其中有什么东西,真能成为你永远的财产?又有什么东西,在你冷静地衡量之后,不会显得价值全无呢?请问,财富本身是否因你而珍贵,或者它自身就有尊贵之处?它不过是一堆金银财宝而已吧?而这些东西的好处,其实体现在‘花出去’,而不是‘藏起来’。贪婪让人憎恶,大方让人敬仰。可那能分给别人的,又怎么能算是属于自己的呢?如果金钱只有在赠与他人时才有价值,那么它就在那一刻失去了属于你的属性。再者,假如全世界的钱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那么所有其他人都会变得贫穷。声音可以同时传到许多人耳中而不被分割,但金钱却不能被多人分享而不减少。当财富被集中,它必然以剥夺他人为代价。那这样看来,财富是多么狭窄可怜的东西啊!它不能被完整地共享,也不会不掠夺别人而存在。或者,是宝石的闪耀吸引了你的目光?然而,不管它们多么耀眼,那光彩属于宝石本身,不属于人。人为什么要为没有生命的石头惊叹呢?它们虽然有造物主赋予的光泽与结构,但那美丽比起有理性、有灵魂的你,仍是低下的。
是田野的美景让你喜悦吗?当然,那是自然整体之美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欣赏平静的海面,赞叹天空、星辰、月亮与太阳。但这些与你有何关系?你能自夸说它们的美属于你吗?春天的花是你开的?秋天的果实是因你而熟的吗?你为何为这虚无的外物而欢腾?为什么把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当作你的荣耀?命运(fortune)不会让那些自然的奇迹成为你的财产。大地的果实本是赐给万物的养分,但如果你满足于仅仅维持生计,根本用不着依赖命运(fortune)的恩赐。自然需要的极少,而你若强行给她超出所需的部分,那些过剩反而成为负担与毒药。你以为穿着华服很荣耀?如果那真值得欣赏,那也该归功于布料与织工的巧手,而不是穿着它的人。
又或者,是众多仆人让你感到幸福?可如果他们品行恶劣,只会给你的家带来祸患;若他们忠诚正直,那也是他们的美德,与你的所有无关。由此可见,这些你以为属于你的东西,没有一样真正是你的。既然它们本身并无值得眷恋的美,又何必为失去它们哀叹?若它们本性美丽,那美丽也不因属于你而增添一分。它们并非因被你拥有而珍贵,而是你出于主观偏好才将它们列入‘财富’之中。
那么,你们喧嚣地追逐财富(fortune),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以丰盈驱逐贫穷罢了。但结果恰恰相反——这些奢华的物件反而需要更多东西去守护。‘拥有越多,缺乏越多’,这句老话说得不错。反之,那些以自然需要为度的人,才是真正不匮乏的。你们心中难道没有属于自己的善吗?为什么要到外物中去寻找幸福?难道理性的造物——一个本应高贵的灵魂——只能靠死物来装饰自己的尊严?其他万物都满足于自身,而人却放下天赋的尊贵,向最卑微的东西乞求光彩——这岂不是对造物主的侮辱?祂本意让人类超越世间万物,而你却自贬于尘土之下。因为,每样事物的善若是它存在的目的,那么那个‘目的’必然比它自身更高贵。你若以物质为善,就把自己置于物质之下。这并非无辜的错误。人唯有认识自己,方能超越万物;若丧失自知,则低于禽兽。因为动物的无知是自然的,而人的无知却是堕落。你们以为外饰能增加自身的美?那是错的。若外物真带来光彩,那荣耀属于外物,而被遮盖的你,依旧原样丑陋。再者,真正的善不会伤害它的拥有者,这点对吧?——对。而财富却常常毁了拥有它的人。因为那些邪恶的人,越是贪婪,越认为世上所有金银珠宝都该归他们独有。若你手中空空,就不必惧怕盗贼;若你一无所有,反倒能坦然在路上哼歌。噢,真是奇妙的‘幸福’啊——那种一旦得到就失去安全感的财富!”
歌之五 昔日的年代|The Former Age
昔日的年代是多么幸福啊——
那时的人们满足于田园的生活,
他们的心灵未被奢华腐蚀,
仅以节俭的橡果为食,安然自足。
他们不懂得如何把甘美的葡萄
与蜂蜜混合成甜腻的饮料;
也不曾学会用中国的柔滑丝绸
染上耀眼的紫红色彩。
青草便是他们柔软的床,
清泉是他们的饮料,
高高的松林为他们遮蔽屋顶。
他们不曾劈开大海,
也不远行异乡去追逐贸易的战利品。
那时战鼓尚未响起,
田野上也没有血迹的污渍;
因为那时的人们明白——
战争带来伤害,却不会带来真正的收获。
啊,要是我们的心还能回归,
去走那古老而平静的道路就好了。
可惜,如今贪欲的火焰燃烧得
比埃特纳(Etna)火山还要炽烈。
祸哉,祸哉——
那第一个发现黄金埋藏之人!
他挖出了那原本宁愿藏匿的宝石,
带出了人类永无休止的灾祸。
六
“那么,现在让我谈谈地位与权力吧。你们因为不认识什么是真正的尊荣与力量,便妄想凭借这些外在的东西攀上天穹。可当地位和权力落入最邪恶的人手中时,又有哪一座喷火的埃特纳火山能造成比这更大的灾祸呢?我想,你一定记得,你的祖先曾因执政官的傲慢无度,而试图废除执政官的权力——那原本是他们自由的根基;在这之前,他们也正因国王的傲慢而废除了君主的名号。即使偶尔这些特权被授予贤德之人,人们所称赞的,也只是他们的德行,而不是他们的官职。由此可见,荣耀并不是地位赋予美德,而是美德成就了地位。再看你们所眷恋、所称羡的权力本身——你们这些世上的人,可曾真正想过,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又是在谁之上施展那所谓的统治?假设有一只老鼠忽然宣称自己比别的老鼠更有权力,你会不会忍不住大笑?而人从身体上看,又有比他更脆弱的生物吗?有时一只小虫、一只蚊子的叮咬,就能让人丧命。那人对人又能行使什么权力?无非是针对肉体——甚至只是针对比肉体更低下的东西,也就是财富(fortune)。难道你能用命令捆绑灵魂的自由?能让一个由理性稳固支撑的心灵动摇吗?有个暴君,想逼一位出身高贵的囚犯供出同谋,那人却咬断自己的舌头,吐向暴君的脸上——于是暴君设计的酷刑,反而成了智者的勇行。再者,一个人能对别人做的事,迟早也可能落到自己身上。布西里斯(Busiris)曾经杀害来访的客人,后来却被他的客人赫拉克勒斯所杀。雷古鲁斯(Regulus)曾经将许多迦太基俘虏囚禁起来,不久之后,他自己也伸出了双手,被敌人反绑。你看,那不能阻止别人对他做同样事情的人,又算什么拥有权力的人呢?
再进一步说,如果地位和权力真的天然地具有某种善的本性,那么它们绝不会落入邪恶之人之手——因为自然界从不容许对立的事物结合。既然邪恶之人往往能身居高位,那就证明这些东西本性并不善。事实上,所有属于命运(fortune)的恩赐都是如此——她们往往最丰厚地赐给最坏的人。这里还有一点值得思考: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勇敢之人拥有勇气,因为他表现出了勇敢的心志。同样,脚程快的人是天生的迅捷者,音乐使人有乐感,医术使人成为医生,修辞术使人成为演说者——每一样美德都有自己内在的力量与作用,不会与相反的事物混杂,反而会排斥不相容的东西。可是财富却无法抑制贪婪,权力也从未让被欲望束缚的人真正掌控自己。尊荣若落在恶人身上,不但不能使他们高贵,反而使他们的卑劣更加暴露。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人们喜欢用虚假的名字去称呼那些本质相反的东西——这些名号很容易被现实的结果揭穿。所谓的财富、所谓的权力、所谓的尊贵,都不是真实意义上的“财富”“权力”或“尊贵”。最后,我们可以由此推论:整个命运(fortune)的领域里,没有任何值得真正追求的东西,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善。因为她既不会永远与善人相伴,也不能使她所眷顾的人变得善良。”
歌之六 尼禄的耻辱|Neros’ Infamy
我们都知道他带来了怎样的可怕祸害——
罗马被焚,教父被杀——
他的手沾满了兄弟的鲜血,
也染上了母亲的血。
当他凝视尸体时,没有一滴怜悯的泪水滑落。
那位母亲曾经的美貌,
只能被旁人的评头论足所记。
然而,他的统治远及东西,
各国都承认他的权势;
炎热的南方和冰冷的北方
都唯命是从。
那么,高位难道能约束
尼禄(Nero)疯狂的意志吗?
可怜啊,当邪恶的心
手中握着致命的刀剑时!
七
我说:“你也知道,我向往世俗功名的心情一直很淡。可我仍渴望行动的机会,免得美德因缺乏实践而衰退。”
她说:“这就是所谓的‘最后的软弱(last infirmity)’——它能够吸引那些虽然本性高贵,但尚未通过美德的完善而达到精致修养的人——我说的就是对荣誉的爱,对为公共利益所作高尚服务而赢得的名声的渴望。然而,你要和我一起想想,这种荣耀是多么贫瘠、无足轻重啊!整颗地球,正如你从天文学的证明中知道的,与广袤的天体相比,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点而已;换句话说,如果以天球的广阔来衡量,它几乎没有占据任何空间。在这宇宙中如此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里,据托勒密(Ptolemy)所证明,只有大约四分之一是已知有生物居住的。如果再把海洋、沼泽占据的部分,或无水荒漠都排除掉,人类实际可以居住的地方就微乎其微。你们啊,被困在这微小空间里,还为自己的名声、荣誉四处宣扬而费心吗?荣耀在如此狭小、微不足道的范围内,又有什么真正的广阔和壮丽呢?
此外,这狭窄的居住空间内有许多民族,语言、习俗、生活方式各不相同;对于其中很多人,由于交通不便、语言不同、商业往来缺乏,不仅个人的名声,甚至城市的声誉都无法传到他们那里。你想想,在西塞罗(Cicer)的时代,他自己也提到过,罗马共和国的名声还没有传到高加索山(Caucasus)那边,可当时罗马的名字在帕提亚(Parthians)和其他周边民族中已令人畏惧。你看,这样一来,你费尽心思要传播、扩大声誉的荣耀,是多么狭小、受限!一个罗马人的名声能传播到罗马名声都无法及之处吗?而且,不同民族的习俗和制度也不一致,在一个国家被认为值得赞扬的行为,在另一个国家可能会受到惩罚。因此,如果有人追求名声的喝彩,把名字传遍各地对他并无益处。他的荣耀只能局限在本民族之内,所谓辉煌的永恒声誉也必须局限于单一民族的范围。
再说,当时有多少名声显赫的人,因为没有记录而湮没无闻!即便有文字记录,也会随作者一起被时光消磨,很快被遗忘。可你们一想到未来的名声,就幻想自己能创造永恒。可若你考察无尽的永恒空间,你又有什么余地去欢欣于名字的长久呢?如果把一瞬间的时间和万年相比,它还算有一定的相对长度,但这一万年,甚至更长时间,也无法与无尽的永恒相比;有限与无限无法比较。于是,即便名声延续多年,在永无止境的永恒面前,不仅显得短暂,而是几乎无足轻重。
而你们呢?除非追随世人的风潮、迎合大众的虚荣,否则你们似乎不会行事正当——你们放弃了良心与美德的至高价值,却去索取他人空洞的赞誉。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人机智地嘲笑这种虚浮的傲慢:有人攻击一个披着哲学家名号、实则为傲慢和虚荣的人,说:“现在我就知道你是否真是哲学家,看你能否平静忍受指责。”那人一时装作忍耐,忍受辱骂后讥讽地喊:“现在你看,我是哲学家吧?”对方则尖刻地回击:“我希望你能保持沉默。”
更何况,那些追求美德以赢得荣耀的高尚之人,与身体消亡后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若人死去——我们的推理不允许完全消亡——那么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荣耀;因为荣耀所属的人已经完全不存在。可若心灵因正直而获得解脱,脱离尘世的束缚自由飞向天堂,它不正会藐视尘世的一切,因从尘世枷锁中解脱而欢喜,享受天国的喜乐吗?
歌之七 荣耀可能不会持久|Glory may not last
哦,那些渴望荣耀报酬的人啊,
以为荣耀是万物之首,
看看吧,广阔的天空多么无边,
而大地的界限却是如此狭小!
可耻啊,如果你们那自高自大的荣耀
竟不能填满这微小的空间!
那么,你们这些骄傲的人,为何徒然奋斗,
妄图逃脱凡人的宿命?
纵使你们的名字传到遥远之地,
遍布大地,
纵使无数高贵的头衔
为你们家族增添光彩,
死亡面前,这一切的富丽与荣耀
都是徒然,当他的时刻来临,
高贵与卑微一视同仁,
最卑者与最尊者同被抹平。
如今,坚毅的法布里修斯(Fabricius)的骨骸在哪里?
布鲁图斯(Brutus)、卡托(Cato)——他们又在何方?
残存的名声,不过几行刻字,
展示着空洞的名字罢了。
可要真正了解伟人之死,仅凭镀金的名字是不够的;
不,你们所有人终将被遗忘,
不是你们使名声为人所知。
你们痴心地以为,人生短暂的时光
因名声的呼吸而延长;
然而,当这一切都被夺去之后——
最终等待你们的,
仍是第二次死亡。
八
但你不要以为我与命运(Fortune)展开无情的战争,我承认有时这位善变的女神对人是有益的——我的意思是,当她揭示自己、露出真面目、坦白其本性的时候。或许你尚未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所要表达的事情很奇异,因此几乎难以找到恰当的言辞来清楚说明我的想法。
我确实相信,恶运(Ill Fortune)比好运(Good Fortune)对人更有益处。因为好运(Good Fortune),当她披上幸福的外衣,看似最为亲切时,常常在撒谎;而恶运(Ill Fortune)总是诚实的,因为她在变化之中展现了自己的无常。前者欺骗,后者教导;前者以虚假的好处束缚享受她宠爱之人的心灵,后者则通过让人认识幸福的脆弱本质而解放他们。
于是,你可以看到,幸运者摇摆不定,如同微风般变幻不居,总是自欺;而逆境者则清醒、警觉、谨慎,因为正是逆境磨炼了他们的心志。最终,好运(Good Fortune)以她的诱惑将人远离真正的善,而恶运(Ill Fortune)则常常用镣铐将人引回真正的善。
再者,这种残酷、可憎的命运(Fortune),向你揭示了忠实朋友的内心——而另一些命运则隐藏了真友与假友的面容;然而在她离去时,她带走了自己的朋友,却留下了你的朋友。这份服务,你在盛世中自认为幸运时,会愿意付出何等代价?
所以,不必再去追求你失去的财富,因为在真正的朋友中,你已找到了最宝贵的一切财富。
歌之八 爱是万物之主|Love is Lord of all
爱为万物之主。
为何自然的变化
必须循固定而有序的循环?
是什么使得每一纷争的元素
都屈服于同盟的和平?
为何那晨曦的红光
随太阳(Phœbus)之车冉冉升起?
为何月亮(Phœbe)主宰夜空,
由金星(Hesper)之光引领?
是什么力量约束
奔腾不息的海洋,
使其保持固定界限,
不致泛滥洪流覆地?
正是爱,使万物束缚;
爱统治海洋与大地;
爱——谁能与至高无上的爱相比?
爱,高天之上的至尊!
若他放松其掌控,
如今紧密相连的
甜蜜爱情与圣洁和平,
都将不复止息于安宁,
而在争斗的冲击和碰撞下,
整个世界的美好结构将被破坏。
部族与国家因爱联合,
通过正义条约的神圣仪式;
婚姻(Wedlock)的纽带因爱而神圣,
由柔情的羁绊维系。
爱还规定应有的法则,
以忠诚维系同伴之间的信义——
爱,至高无上的爱!因此,
你们有福,人类子孙,
若那统御天空的爱,
在你心中的宝座高坐!
第三卷 真正与虚假的幸福
摘要
第一章 波爱修斯恳求智慧继续前行。她承诺引领他走向真正的幸福。——第二章 幸福是所有受造物追求的唯一目标。他们追求的目标各不相同,包括(a)财富,或(b)地位,或(c)统治,或(d)荣耀,或(e)快乐,因为他们认为由此可以获得(a)满足,(b)尊敬,(c)权力,(d)名声,或(e)内心的愉悦,而他们各自想象幸福就在于其中之一。——第三章 智慧继续思考,幸福是否真的可以通过以下任何一种方式获得:(a)财富非但不能带来满足,反而只会增加人们的需求。——第四章 (b)高位本身并不能赢得尊重。头衔在遥远而封闭的地方并不能赢得尊重。荒凉的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甚至会被人鄙视。—CH. V. ( c ) 主权甚至不能给予安全。历史讲述了国王和大臣的垮台。暴君们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CH. VI. ( d ) 赋予不值得的人的名声只不过是耻辱。贵族出身的光辉不是一个人自己的,而是他祖先的。—CH. VII. ( e ) 快乐始于不安的欲望,终于悔恨。即使是家庭的纯粹快乐也可能变成怨恨和痛苦。—CH. VIII. 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无法兑现承诺。此外,每个目标都包含一些伴随的邪恶。美貌和体力同样毫无价值。在力量方面,人类不如野兽;美只是外在的表象。——第九章 人们错误地追随这些善的幻象,其根源在于,它们将本质上统一且不可分割的事物分裂开来。知足、权力、崇敬、名望和喜悦本质上是紧密相连的,如果要获得它们,就必须同时获得。真正的幸福,如果能够找到,将包含所有这些。但它不可能在迄今为止所考虑的易逝之物中找到。——第十章 这样的幸福必然存在。它的根基在上帝身上。不,上帝本身就是幸福,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幸福的人也分享了神性。所有其他目的都与这善相关,因为它们都只是为了善而追求;善是唯一的终极目的。而由于这唯一的目的也是幸福,显然,这善与幸福在本质上是相同的。——第十一章 统一性是善的另一个方面。万物唯有保持其存在的统一性才能生存;一旦失去这种统一性,它们就会消亡。但自然的倾向迫使万物(植物、无生命体以及动物)努力延续生命。因此,万物渴望统一,因为统一性是生命的本质。但统一性与善已被证明是同一的。因此,善被证明是整个宇宙趋向的终极目标7。— 第十二章 波爱修斯承认,他只是在回忆曾经知晓的真理。智慧进一步表明,善也是统治整个世界的法则8。波爱修斯承认自己先前的愚蠢行为令人懊悔。然而,邪恶的悖论再次出现,他再次陷入困惑。
《智慧的安慰》第三卷
一
她止了歌声,而我仍站立,因那歌声的甜美而心生惊叹,耳朵仍紧张地倾听。片刻之后,我说道:“你这受苦灵魂的至高慰藉者,你带给我的安慰,不仅在于歌声的甜美,更在于言辞的深重!我实在觉得,将来面对命运(Fortune)的打击,我也不再畏惧。因此,我不再惧怕你所说的、或许过于严厉的疗法;反之,我热切渴望聆听,并以全部的热情呼唤它们。”
她说道:“我注意到你默默而专注地抓住我的每一句话,我曾预料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自己在你心中唤起了这般心境。接下来所说之事,初尝虽觉辛涩,但细品其中,却能化为甘甜。既然你自言渴望倾听,倘若你能洞见我将引领你至何方,又将燃起怎样的热烈心火!”
“至何方?”我问。
“至真正的幸福,”她答道,“即便现在,你的心灵在梦中得以窥见,但你的眼睛仍被表象所占据,无法见其真形。”
我说道:“我恳求你,为我展示她的真实面貌,不容迟延片刻。”
“为你,我乐意如此,”她说,“但首先,我将尝试用言辞勾画,并描摹一个你较为熟悉的事例,这样,当你仔细观览之后,便可移目他处,认得真正幸福的美妙。”
歌之一 谬误的荆棘|The Thorns of Error
想要耕种荒地,看到庄稼生长,
必须先清除无用的杂草和荆棘。
苦涩之后,蜂蜜的甘甜更令人欢喜;
风暴过后,闪烁的星光更让人欣慰。
夜晚过去,晨光带着红霞升起;
所以,把虚假的快乐从心里赶走,
你就能看到真正的幸福。
二
她凝视了片刻,仿佛把自己收回到心灵那庄重的殿堂里,然后开口说道:
“所有凡人,无论他们追求的目标多么不同,走的道路多么多样,最终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目的——幸福(happiness)。所谓善(the good),就是一个人得到之后,再无所缺乏的东西。这才是最高的善,包含了所有具体的善;如果还有什么东西不在其中,那么它就不是最高的善,因为仍有可欲的东西被排除在外。由此可见,幸福是一种把所有美好事物汇聚在一起而成的完整状态。正如我们所说,人人都试图达到这一状态,只是路径各异。因为对真正善的渴望,是天生植入人心的;只是偏离了正道,才会追求虚假的东西。有人认为不欠缺任何东西就是最高善,于是不惜一切努力去追求财富;有人认为最值得尊敬的才是善,所以努力赢得他人的尊重和官职;还有人认为至高权力才是善,他们要么自己掌握统治权,要么依附于掌权者。又有人把名誉视为至高美德,急于通过战争或和平的手段传播自己的声名。很多人以快乐和心灵的满足来衡量善,他们认为沉溺于享乐就是幸福的顶点。还有一些人把目的和手段混淆:有人为享乐和权力追求财富,有人为了财富或名声追求权力。因此,人类行为和愿望的中心目标多集中于这些方面,其他类似的还有——贵族身份和人气,被视为名望的来源;妻子和孩子,被追求是为了拥有的喜悦;而友情,真正崇高的友情被视为美德而非财富(fortune),但其他友情则是为了权力或享乐而追求。至于身体上的优点,也属于上述类别:力量和身材显露权势,容貌和速度带来名声,健康带来愉悦。因此,很明显,人们在这些追求中真正追求的,只有幸福。每个人最看重的目标,就是他心中的最高善,而我们把最高善定义为幸福。因此,每个人最想要的状态,就是他心中的幸福。
你现在看到的,是一种关于人类幸福的图景——财富、地位、权力、名声、快乐。伊壁鸠鲁(Epicurus)根据这些,认为最高善是快乐,因为其他一切似乎都能给灵魂带来愉悦。但回到人类的追求上:人的心灵总想找回自身的真正善,尽管记忆模糊不清,却像醉汉一样,不知回家的路。那些努力脱离贫困的人,是错了吗?当然不是。真正能够完成幸福的,是一个拥有一切美好、无需外界补充、完全自足的状态。他们认为最好的事物也最值得尊敬,这是错误吗?完全不是。几乎所有人的努力都指向的东西,怎么可能卑劣可鄙?那么权力就不算善吗?显然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有效的事物,怎能被视为无力和无用?名声也无关紧要吗?当然不是,最崇高的名声总是与最高的美德相伴。至于说幸福不会被烦恼困扰、不会遭遇麻烦,这不必多说,因为即便最微小的享受,我们也希望不受阻碍。所以,这些就是人们希望获得的福祉(blessings):他们追求财富、地位、统治权、名声和快乐,因为相信通过这些可以得到独立、尊重、权力、声望和心灵的愉悦。由此可见,人们以各种途径追求的,都是善;而这也清楚显示了自然力量的威力——尽管观点各异,大家在追求最终善的方向上却是一致的。”
歌之二 自然的倾向|The Bent of Nature
自然的力量如何掌控
万物循序运行,
不可抗拒的法则如何
支配整体的每一部分——
我愿用诗行来描摹
这些奥妙与韵律。
看那被捕的狮子,
温顺地佩戴着金链;
尽管每日有喂养之手,
尽管畏惧主人的鞭子,
一旦尝到血腥的滋味,
唤醒那沉睡的凶猛,
它便咆哮一声,挣断束缚,
首先将复仇倾注于
训兽者的尸体。
被囚的林间歌者,
虽被关于孤单的笼中,
即便主人用心备下
甜美的蜂蜜佳果,
但若它瞥见远方树林,
凉荫掩映、自由无拘,
它会弃掉所有美食,
心向林间飞去,
只为林木而歌唱,
每一曲都是向往自由的呼唤。
嫩芽会因外力而弯曲,
手一松,它便回弹如初;
西沉的太阳缓缓落入海中,
但很快又沿着隐秘的路径,
回到晨光初升的门户。
万物皆有归属,
各得其所,时而回返;
唯有秩序永不偏离,
将终点与起点相连,
在不断旋转的循环中,
维持自然的平衡。
三
你们啊,世上的受造物,也多少能隐约感知自己的本源,虽然这感知模糊而不清,但某种程度上,你们仍能辨认出真正的幸福所在,于是自然的目标便引领你们走向那至善之地,而各种错误则让你们偏离正途。想一想,人们是否真的能通过他们认为能达成目标的手段来获得幸福呢?
确实,如果财富、地位或其他任何事物,能够带来似乎无所欠缺的善,那么我们也可以承认,有些人确实因获得这些而感到幸福。但如果这些东西无法实现它们所承诺的美好,并且本身缺少许多善,那人们从中寻求的幸福岂不是显然是虚假的幻象吗?
因此,我首先要问你:不久前,你还生活在富足之中,拥有大量财富时,你的心灵难道从未因遭受不公而感到烦恼吗?
“不,”我回答,“我从未记得有一刻心境完全平和,完全没有不安的刺痛。”
“那是因为要么有某些东西缺失,而你不希望它缺失;要么有些东西存在,而你希望它消失吗?”
“是的,”我说。
“那么,你希望缺失的得以存在,希望存在的离开?”
“确实如此。”
“但人若缺少所需之物,不就是不完全自足吗?”
“是的。”
“那你在富足之时,岂不是仍在承受这种不完全吗?”
“我想一定是这样。”
“那么,财富(weath)无法让人真正独立,无法消除所有需求,尽管它看似承诺了这些。更值得考虑的是,金钱本身并没有任何特性能阻止它被强行夺走。”
“我承认。”
“当然,每天强者都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从弱者手中夺取金钱。否则,诉讼从何而来?难道不是为了夺回被强夺或欺诈所得的财产吗?”
“确实如此,”我答道。
“于是,每个人都需要依靠外在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钱财(money)。”
“谁敢否认呢?”
“但这种保护只有在你拥有可以失去的钱财时才必要。”
“对,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得出了一个相反的结论:被认为能让人独立的财富(wealth),反而让人需要额外的保护。那么,财富如何能驱散欲求呢?富人难道不会感到饥饿吗?难道他们不会口渴吗?富人的身体不也怕寒冷吗?‘但,’你可能会说,‘富人有能力满足饥饿,有办法消除口渴与寒冷。’确实如此;财富可以缓解欲求(want),却不能完全消除。因为即便饥渴被金钱暂时满足,那本身的欲求仍然存在。我说的还不是自然所需的微量,而是贪欲永不满足的无底深渊。因此,财富既无法真正消除欲求,还会产生新的需求,你又怎能相信它能带来自由与独立呢?”
歌之三 贪婪的无止境|The Insatiableness of Avarice
即便贪婪之人积累财富,
看着金银堆积如山;
即便他收集无尽宝藏,
却永远无法满足欲望;
即便珍珠点缀他的衣襟,
是海洋中最稀有的珍品;
即便百头牛在他的田野辛勤耕作,
忧虑与烦恼仍不会离开他,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
而当双眼闭上,离世而去时,
这些财富也无法随他同行。
四
“但是,公职的尊荣确实能让得到它的人获得荣誉和敬重吗?那么,国家职位是否真能在持有者心中种下美德,驱除邪恶呢?不,它们往往更容易显露不义,而非消除不义。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愤慨:荣誉常常落在最不道德的人手中。正如卡图卢斯称诺尼乌斯为‘溃疡之点’,尽管他坐在柯鲁勒椅上。你难道没看到,高位会给恶人带来多少耻辱吗?如果他们的职位不引起公众注意,他们的不配似乎会不那么显眼。以你自己为例,你会因为这些危险而考虑与德科拉图斯共任官职吗?既然你已经看出他是一个卑劣的寄生者和告密者?不会的;我们不能因为职位而认为人值得尊敬,如果我们认为他连这个职位本身都不配。但如果你看到一个智慧之人,你会认为他不值得尊敬吗?不,当然不会。”
“美德本身具有尊严,它会自然而然地赋予与它相连的人这种尊严。而公共荣誉无法做到这一点,因此它们没有真正尊严的美。这里还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一个人越是被更多人鄙视,他的高位不仅不能为邪恶者赢得敬意,反而会因吸引更多注意而加重他们的蔑视。但这种影响并非没有报应;恶人通过他们的行为玷污了这些荣誉,仿佛为其付出代价。还有一点可以让你明白:真正的尊敬不会来自这些虚假的职位。如果一个多次担任执政官的人去到外国蛮族之地,他的职位能让蛮人尊敬他吗?如果职位本身能自然赢得敬意,它们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失效,就像火从不停止散发热量一样。但实际上,这种效力并非来自职位本身,而是来自人们的错误看法。当职位面对不重视它的人时,它的效力立即消失。即便在职位本来的国家,它的声望也不会永存。曾经有权势的省长职位,现在只是个空名,成为参议员命运(fortune)的负担;负责公粮的官员曾经显赫一时,现在又有何比这职位更可轻视?正如我们刚说的,缺乏自身真正价值的东西,只会随着他人的评价获得或失去光彩。所以,如果职位不能赢得人们的敬意,如果它被邪恶玷污,如果它随时间流逝失去光辉,如果它因公众轻视而蒙受蔑视,那么它自身还有什么真正的美可言?更不用说,它能赋予他人尊敬吗?”
歌之四 暴君授予的无耻荣誉|Disgrace of Honours conferred by a Tyrant
纵然紫袍抚慰他的骄傲,
洁白的珍珠缀满他的颈项,
尼禄纵情奢华放荡,
却成了众人共同的耻笑。
然而,他仍将国家的虚名之荣
赐给那些本不配的头颅。
那么,我们还能称这些被提拔的人为幸福吗?
那些因权势而显贵的,真是被祝福的吗?
五
“那么,王权和与君主的亲近,真的能带来真正的力量吗?君王的幸福难道能永远持续吗?古代和今天都充满了例子,许多国王的幸福最终都变成了灾难。多么虚假的权力啊——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如果幸福依赖于主宰的权力,那么,当这种权力并不完整时,幸福也随之减弱,甚至被不幸取代。无论一个国王的势力延伸得多广,总会有许多民族不在他的统治之下。而一旦权力止步之处出现,那里就潜入了无力与苦难。照这种推算方法,君王的命运中也必然掺着同等的痛苦。
那位尝过王位危险的暴君,用一幅画面形容这种恐惧——悬在头顶的利剑9。这样一种权力,竟不能驱走焦虑的啃噬,也逃不过恐惧的刺痛!他们渴望安稳地生活,却办不到,却仍自夸拥有权力!你能认为一个无法实现自己愿望的人是真正有权的吗?你能认为一个需要层层护卫、比被他吓唬的人更害怕自己卫兵的统治者是有权的吗?为了维持权力的表象,他反而成了自己奴仆的俘虏。
至于君王的“亲信”们,又何须多言?当王权本身都如此虚弱、如此可怜时,那些依附于王位的朋友又怎能稳固?有时他们被王权的全盛一同拉下,有时更被它的崩塌吞没。尼禄逼迫他的朋友兼导师塞涅卡(Seneca)选择自尽的方式;安东尼努斯(Antoninus)也让昔日深受信任的帕皮尼安(Papinianus)被士兵砍杀。这两人都曾试图放弃权势——塞涅卡甚至愿意把财产献出,退隐远离——但他们都未能如愿。当他们动摇时,他们的伟大反而成了他们的负担,把他们一并拖入深渊。
那么,这样的权力究竟是什么?它让人掌握时心怀恐惧,想保住它便不得安宁,想舍弃它又无法摆脱。那些靠运气(fortune)结交的“朋友”,又能算什么依靠?好的命运(good fortune)使他成为朋友,坏的命运(ill fortune)也能使他变为敌人。而世上还有什么祸害,比来自自己身边的敌人更可怕呢?”
歌之五 自我控制|Self-mastery
若有人以权力为目标,
就必须先驯服自己的心灵;
他不可让自己的颈项,
低入那污秽欲望的枷锁之下。
即使远在印度的国土,
都臣服在他的命令之中,
连极北的图勒(Thule)也前来朝拜——
若他仍无法驱散
缠绕心头的忧虑与阴郁的痛苦,
那他纵然握有大权,
其实依然无能。
六
再说,那所谓的“荣耀”又是多么虚假、多么卑劣的东西啊!正如悲剧诗人所感叹的:
“哦,虚浮的名声啊,
你多少次让卑贱之人因骄傲而自高自大!”
许多人之所以有了“盛名”,不过是因为大众的误解——这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的吗?那些被错误赞美的人,自己听到这些赞美时也该为之脸红。即便是凭真才实学赢得的名声,又能为真正有智慧、内心清明的人增添什么呢?因为贤者衡量自己的善,不凭舆论的赞叹,而凭内心的真实信念。倘若我们认为让名声远播是件光荣的事,那么名声无法传播就成了可耻的事。但正如我刚才所说,世上有无数的民族与国度,而一个人的声望不可能传到所有地方——那么,你眼中“光辉显赫”的人,在地球的另一边或许完全默默无闻。至于那所谓的“民众拥护”,我甚至认为不值得提起,因为它既不出于理性判断,也从未持久不变。
再来看“出身高贵”的虚名——谁还看不出它的空洞与愚昧呢?如果所谓的“贵族”只是基于名望,那这名望原本属于别人。因为“贵族”这个词,本就意味着继承自祖先功德的声誉。但既然赞美属于祖先,那荣耀自然也只属于他们。若你自己没有任何德行,祖先的光环并不能照亮你。所以,若出身高贵还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大概只有这一点:它提醒那些生于荣耀家族的人,不该堕落,不该辜负祖先的美德。
歌之六 真正的贵族|True Nobility
世上众人本同根,虽散居四方,皆出于一源;
同有一位父,祂赐养众生。
祂给太阳金色的光芒,给月亮银色的弯角;
祂使人类立于大地,如星辰点缀天穹。
祂将一颗灵魂——那天上的灵魂——封于肉身之中;
这高贵的出身,使每个凡人都可称为神的子嗣。
那么,你们又何必夸耀家世与血统?
若你能看清自身的根源,明白上帝的旨意,
便知无人天生卑贱,无人天生堕落;
唯有因罪与恶念玷污自己的人,
才辜负了那原本属于天国的尊荣。
七
那又该如何看待肉体的享乐呢?它的欲望充满不安,满足之后又带来悔恨。多少疾病、多少难以忍受的疼痛,常是这些享乐的结果——仿佛罪恶结出的苦果。至于其中所谓的“甜美”,我并不知晓;但凡愿意回想自己纵情欲望的经历的人,都能明白快乐的尽头往往是痛苦。若说这种肉体的快乐能带来幸福,那为何野兽不能被称为幸福?因为它们一生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满足身体的欲望。我当然明白,妻子与子女的温情本应是人生的美好,但“有人在儿子身上找到了折磨者”——这话却太真实不过了。你虽未遭此苦,也无需为此忧虑,但若遇到那样的境况,我便同意我的仆人欧里庇得斯(Euripides)所说的那句:“无子的男人,在不幸中仍是幸运的。”10
歌之七 快乐的刺痛|Pleasure’s Sting
这就是享乐的本性:
她会刺伤那些掠夺她的人;
就像那只辛勤的蜜蜂(wingéd toiler),
丢失了它宝贵的蜜
振翅而去,却留下毒刺(smart)——
深深扎在人的心里。
八
“毫无疑问,这些追求并不能通向真正的幸福,它们无法引导任何人到达所期望的目标。现在,我就简单说明,走这些道路会带来哪些严重的祸害。试想一下:你努力积累财富吗?那你就必须从现在的拥有者手中夺取它!你渴望身居高位、享受官职的荣耀吗?那你就得向有权授予的人求取;你想在名誉上超越别人吗?那你就得屈身乞求。你渴望权力吗?那你就必须面对各种危险,因为你将掌握在臣民阴谋的摆布之下。你的目标是荣耀吗?那你将经历各种艰难险阻,你的内心平静将终止。你想追求享乐吗?但谁不轻视、蔑视那个受制于最卑微、最庸俗欲望的人呢?
再者,那些追求身体上的优越的人依靠的东西又是多么微不足道、易逝!你能比大象更庞大,或比公牛更强壮吗?你能比老虎更迅捷吗?看看浩瀚的天空,它的广阔、坚实和快速运转,让你暂时别再去羡慕那些微小而无价值的东西。然而,天空之所以值得赞叹,不是因为它的宏大,而是因为指引它运转的秩序。再说,美貌的光彩是多么短暂!它转瞬即逝,比春花的凋零还快。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如果人们能像林克乌斯(Lynceus)一样拥有透视的眼睛,看穿一切遮蔽物,那么阿尔基比亚德斯(Alcibiades)那副外表极为俊美的身体,若其内部一切展现出来,岂不显得十分丑陋?
所以,并不是你的本性使你显得美丽,而是观察者眼睛的局限让你显得美丽。尽管你多么看重身体的优点,也要明白,正是这些你所赞美的东西,无论价值多高,都可能被一场三天的轻微发烧摧毁。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那些不能兑现它们所承诺的好处、不能通过集齐所有美好事物而完善自身的东西,它们既不能作为通向幸福的捷径,也不能让人获得完整的幸福。”
歌之八 人类的愚蠢|Human Folly
唉!无知将这些可怜的人
引向何等广阔的歧途,
远离真理之路!
你们不会在林间的绿枝上
寻找黄金,
也不要在葡萄藤上采摘宝石;
你们不会把网撒向山巅,
以期丰盛的餐桌上摆满鱼;
如果你们想追逐那蹦跳的山羊,
绝不会白费力气去打量波涛汹涌的海面。
你们熟知大海深处,
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那里波浪冲刷着
如雪般洁白的珍珠;
哪里藏着提尔紫贝(Tyrian shell),
哪里鱼类与刺海胆繁多,
这一切他们都了如指掌。
可就是不去了解、不去关心
那所有人心中渴望的真正福祉——
这种盲目他们竟能承受。
他们低头注视地面,
寻找那些实际远远超出星空的东西。
我该对如此愚钝的心灵
降下怎样的诅咒呢?
愿他们依旧追逐财富和虚名!
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抓住那虚假的福祉——
啊,到那时已经太迟!——
才愿他们识得真正的幸福!
九
“关于虚假幸福的形态,讲到这里已足够了;如果你现在已经明白了,下一步就是指出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确实,”我说,“我已经很清楚,财富中找不到真正的独立,自主权不在王位上,尊敬不在官职里,荣耀中没有真正的声望,享乐里也没有真正的喜乐。”
“那你是否也看清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似乎略有一点明白,但还希望你详细讲解。”
“其实原因就在眼前。本来单纯而不可分的东西,被人的错误割裂开来,从真实完美被变成了虚假和残缺。你认为,那个本来什么都不缺的东西,会缺乏力量吗?”
“当然不会。”
“不错;因为如果某样东西的力量有任何软弱,它就必然需要外部的保护。”
“确实如此。”
“所以,独立与力量本质上是一回事。”
“看来是这样。”
“那你觉得,这样的本性会被轻视,还是说它最值得敬仰?”
“毫无疑问,最值得敬仰。”
“那么我们就把‘尊敬’也加入独立和力量中,这三者其实是一体的。”
“如果我们愿意承认真相,就必须这么认为。”
“那你觉得,这样的特质是默默无闻的,还是声名远播的?想一想:既然它已被认定什么都不缺,至高无上,又最值得尊敬,它自己却不能给予自己声望,从而看起来好像有点贫乏,这合理吗?”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品质的结合本身就一定是名声显赫的。”
“那么我们必须承认,声望与其他三者也没有区别。”
“确实如此。”我说。
“那么,那种本身无所需、能够凭自身力量成就一切、既享有名望又令人敬畏的存在,难道不会同时充满喜乐吗?”
“我无法想象这种状态里会有悲伤,”我说,“因此,若我们先前的推论成立,那它必定充满喜乐。”
“同理可知,独立、力量、声望、尊敬和喜乐,实际上只是名称不同,本质上却完全一样。”
“是的。”我说。
“这种原本单一的东西,被人类的错误分割开来,试图从没有部分的整体中只抓取一部分,结果不仅得不到那部分,连整体也失之交臂。”
“怎么说?”我问。
“想要避免贫困而追求财富的人,并不在意力量;他宁愿过卑微的生活,放弃许多自然的享乐,只为了不失去得来的钱财。可这样一来,他连独立也得不到——软弱无力,烦恼缠身,卑贱又被人轻视,最终被埋没无闻。
同样,唯独渴求权力的人挥霍财富,轻视享乐,认为名誉和地位若没有权力就一文不值。但你看,他的处境也有多么缺陷:有时缺乏必需品,有时被焦虑折磨,无法摆脱这些困扰时,他连权力这个唯一的目标也守不住。追求地位、荣耀或享乐的人,其计算也可以同样得出这样的结果。因为这些东西本质上一体,凡是只追求其中某一个而不顾其他的人,连自己所追求的那个也得不到。”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说。
“如果有人想把它们都抓到手,他的确是想要完整的幸福;但他能在这些根本不能兑现承诺的东西里找到吗?”
“绝对不可能。”我说。
“所以,幸福一定不能在这些表面看似能带来某种好处的东西里寻找。”
“我承认,这是再真实不过的结论了。”
“那么,虚假幸福的形态和原因,你已经看得清楚了。现在请你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你马上就会看到我所说的真正的幸福。”
“是的,连瞎子都看得出来。”我说,“你刚才分析虚假幸福原因时就已指出了。除非我错了,真正完美的幸福,就是把独立、力量、尊敬、声望和喜乐结合在一起。为了证明我听得有多深刻——既然这些都是同一个东西,那么能够真正赋予其中一个的,我就毫无疑问知道它必定能赋予全部,是完整的幸福。”
“我的学生,你真是有福了,有了这样的认知;只是你还要再加上一点。”
“是什么?”我问。
“你觉得,在这些凡俗而易逝的东西中,有什么能造就这种状态吗?”
“绝对没有;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不需要再多说。”
“那么,这些东西看起来只给人类提供了真正之善的影子,或某种不完美的善;但真正而完美的善,它们不能给予。”
“正是如此。”我说。
“既然你已经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什么是人们误以为的幸福,那么接下来你就要学会从何处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是的,我早就盼望这一刻了。”
“既然,如柏拉图在《蒂迈欧篇》中说,即便是最微小的事情我们也应当祈求神明保佑,那么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才能找到至高之善的所在?”
“我们必须祈求万物之父。”我说,“没有他的帮助,任何事业都不能有正确的开端。”
“你说得很好。”她说着,立刻举声歌唱:
歌之九 祈祷|Invocation 11
天地的创造者,从古到今掌管万物,
你用智慧统御世界,时间从永恒深渊中流出。
万物之动因你而起,你自己却稳如磐石,
不是外界强迫,而是你心中完美善良。
你塑造万物的形态,纯净而无嫉妒,
一切都遵循你的法则,达至最完善的状态。
天地因你而美丽,万物因你而闪光,
每个细节都精心安排,各自呈现完美。
元素保持平衡,冷热不再冲突,
水火有序运行,天地自然从容。
你让万物运转,三重的灵魂推动一切,
循环往复,无尽轮转,天体自成轨迹。
次等的生命也各有安排,
星辰和大地都在你的掌控之下,遍布无遗。
在你的法则下,万物终将归你,
燃烧的火焰也会回到你手中,万物都得安稳。
全能的父啊,请赐我理性的翅膀,
让我飞向高空,看见善的源头。
赐我真正的光明,让我眼明心明,
驱散尘世的迷雾,照亮我的内心。
你是真正的平静与安宁,
每个虔诚的心都能在你面前找到休息。
看见你,就是终点,也是起点,
你是引导者,也是旅程和归宿,
道路与目标,万物都向你仰望。
十
“既然你已经看清了不完全的善与完全的善的形态,我想接下来应当说明,究竟完全幸福是如何构成的。首先,我认为有必要问一问:像你刚才所界定的那种卓越,是否真的存在于万物本性之中?免得我们被思想上的虚构蒙蔽,而这种虚构根本没有现实依据。但不可否认,这种卓越确实存在,可以说,它是一切美善事物的源头。因为一切被称为不完全的事物,之所以不完全,是因为缺少某种完美;因此,每当在某个具体事物上发现不完美时,也必然存在与之对应的完美。如果没有这种完美,那所谓的不完全又从何而来?自然不会从残缺不全的事物开始,而是从完整和完美出发,再逐渐衍生出这些脆弱、低劣的产物。所以,如果如前所说,存在脆弱且不完美的幸福,那就不能怀疑,也必定存在实质且完美的幸福。”
“你的结论确实非常正确,也非常可靠。”我说。
“接下来要考虑,这种幸福究竟栖居何处。人类普遍认为,上帝,即至高者,是善的。既然无法想象有比上帝更好的存在,我们又怎能怀疑祂不是最至善者呢?理性告诉我们,上帝的善是完美的善,否则祂不可能至高无上。因为如果存在比祂更完美的善,那么那更完美的存在显然更优先、更尊贵,而这显然不可能。为了避免无尽的倒推,我们必须承认,至高的上帝拥有最至高、最完美的善。而我们已确定,真正的幸福就是完美的善,因此真正的幸福必然居于至高者之中。”
“我完全同意你的推理,”我说,“这是无可争辩的结论。”
“那么,现在让我们看看,如何严格证明至高的神确实拥有至善。”
“请问,如何证明?”我问。
“不要轻易以为,万物之父从外界获得至善,或者这至善只是祂的自然天赋,从而把幸福的本质与上帝本身区分开来。如果你认为是外来赐予,那给予者显然比接受者更卓越。但我们承认,上帝是万物中最至高、最卓越的存在。如果说这至善在祂本性中,但逻辑上与祂不同,这种想法根本不可想象。因为我们谈论的是至高无上的上帝,谁又能把这两者分开呢?一旦把两者区分,它们就不再相同;而本质上与至善不同的东西,本身就不可能是至善——这是对至高者的亵渎。因为从源头而言,万物不可能有比本源更好的存在;所以合理推理表明,万物的源头本身就是至善。”
“确实如此,”我说。
“而至善就是幸福。”
“是的。”
“因此,我们必须承认,上帝就是绝对的幸福。”
“我不能反驳,”我说,“这也是必然的结论。”
“你还可以想一想,这个结论还能通过另一条理由得到确认:不可能有两个相互独立的至善存在。因为不同的善不可能各自完全具备对方的属性;既然不完美,就不可能是至善。因此,至善不能相互区分。而我们已经得出,上帝与真正的幸福都是至善;所以至高的神必然本身就是完全的幸福。”
“没有比这个更真实、更合理、更符合上帝本性的结论了。”我说。
“此外,”她继续说,“就像几何学家会从定理推导出结论一样,我们也可以做一个推论:人之所以获得幸福,是因为获得了幸福,而幸福就是上帝本身。因此,人通过获得上帝的本性而得到幸福。就像通过获得正义,人变得正义;通过获得智慧,人变得智慧;同理,通过参与上帝的本性,人也必然变成神。因此,每一个幸福的人都是神;虽然本性上上帝是唯一的,但许多人通过参与这一神性,也可以成为神。”
“这是一个美妙的结论,无论称之为推论还是附带推论,都非常珍贵。”我说。
“而且,”她继续,“并不比我们之前通过理性得出的结论更高明。”
“为何?”我问。
“因为幸福包含许多具体的事物,我们是否应当把这些视为幸福的一部分,还是有某一个最核心,其他都是从属于它的呢?”
“我希望你能详细说明。”我说。
“我们认为幸福是善,对吗?”
“是的,至高的善。”
“而这至高善包含所有:它是最完全的独立,是至高的力量,是应得的敬重,是名誉与愉悦。”
“那又如何?”
“这些——独立、力量等——是幸福的组成部分吗?还是它们都是善的表现,最终指向善本身?”
“我明白问题所在,但想听你如何解答。”
“好吧,答案很明显。如果这些都是幸福的组成部分,它们就会相互区分;而我们已经证明,它们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所以不可能成为各自独立的部分,否则幸福就变成由一个部分构成的整体,这是不可能的。”
“毫无疑问,”我说,“那接下来呢?”
“因此,所有其他东西都是相对善而言的。人们之所以追求独立,是因为它被认为是善;同样追求力量,也是因为它看似善。敬重、名誉、愉悦亦然。善,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总和与源泉。没有善,无论真实或表象,都不可被追求。反之,即使天性非善的事物,如果看似善,也会被人追求。由此可见,善正是所有可欲事物的核心与依据。既然人们追求万物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善,而这个最终目的正是幸福,那么可以清楚地看到,绝对善与幸福的本质是完全一致的。”
“我无法反驳这些结论。”
“而且我们也证明了,上帝与真正的幸福是同一的。”
“是的,”我说。
“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地得出结论:上帝的本质本身就是绝对的善,别无他处。”
歌之十 真光|The True Light
来吧,凡心被玫瑰般枷锁束缚之人,
欲念将尘世灵魂强拉入囹圄。
这里,是你劳作的终点,
这里,是你休憩的港湾。
来吧,汇向唯一的避所;
它为万般困苦敞开怀抱。
不曾是黄金沙光在赫尔穆斯河(Hermus)滚动,
也非塔霍斯河(Tagus)的宝砂闪耀,
远方炽热之地的宝石,
藏于印度河(Indus)传说的水底——
翡翠绿、晶莹白,
无法照亮我们脆弱的眼睛;
反而让心灵,
沉入本来的黑暗。
因为它们最美的光芒,
只滋养地底深渊;
而那赐予苍穹力量与生机的光辉,
掌控宇宙的光明,
却避开昏暗腐朽的灵魂。
凡一旦目睹此光者,
再不会称日光为明亮。
十一
“我完全同意,”我说,“你的推理环环相扣,令人信服。”
她接着说:“若你得以认识绝对的善,你会如何评价这一福泽呢?”
“哦,无限珍贵,”我答道,“只要我有幸认识那位就是善的上帝。”
“若我们前面的结论成立,我将用最可靠的理性向你说明这一点。”
“它们确实成立。”
“我们不是已经说明,大多数人所追求的事物不是真正完美的善吗?原因正是它们各自不同,互相之间有所缺失,因此无法赋予完整、绝对的善;但当它们汇聚为一种统一的形式时,它们就成为真正的善——独立、力量、尊重、声望和愉悦都融为一体。如果它们不完全相同,就无法被视为值得追求的事物。”
“是的,这一点已经被清楚地证明,毫无疑问。”
“当事物在彼此不同的时候远非善,但一旦统一,就成为善。难道不是因为获得了统一,它们才成为善吗?”
“似乎确实如此,”我说。
“你难道不承认,所有的善都是通过参与善而成为善的吗?”
“确实如此。”
“那么,你也必须承认,统一与善是同一的;因为当事物在自然作用中的效应无差异时,它们的本质就是相同的。”
“不可否认。”
“你可知,一切存在之物,只要保持统一,就能延续;一旦失去统一,就会消亡?”
“如何理解?”
“比如动物,当灵魂与身体结合,保持统一,我们称之为生命体;一旦灵魂与身体分离,这个生命体就死去了,不再存活。身体也是如此,当各部分结合为一体时,它呈现出完整的人形;一旦各部分分离,它就不再是原本的样子。将这一观察扩展到所有事物,显然,每个事物只要保持统一就存在,一旦失去统一,就会消亡。”
“是的,仔细思考,我发现正如你所说。”
“那么,有哪样事物会顺应自然而放弃生命,渴望死亡和腐朽吗?”
“看活物,它们都有求生的倾向,没有外力强迫时,没有哪一个会自愿走向毁灭。每一个生物都努力维持自身,避免死亡和毁灭。至于植物或无生命的事物,我则不太确定。”
“但你看,植物生长在适合它们的环境里,尽量不让自己枯萎死亡。有的在平原,有的在高山,有的生于沼泽,有的依附岩石,有的扎根贫瘠沙地;若移植到不适之处,它们便会枯死。自然赋予它们合适的环境,用心维持它们的生存,尽可能延续生命。为什么植物从根吸取养分,如同嘴巴汲取土壤?为什么树干坚硬包裹柔软部分,外层为树皮以抵御风雨?再看种子的繁衍,自然安排得如此周密,以保证物种世代延续。就连看似无生命的东西,也遵循其本性去维持自身:火往上升,土往下沉,各守其性。”
“每个事物都因顺应自身本性而存活,也因受反本性的力量而毁灭。坚硬如石,因颗粒紧密而不易破碎;流体如水、空气,易被分开,却又迅速流回融合;火则不可分割。这里讲的不是有意识的动作,而是自然本身的规律。甚至我们吃饭、呼吸,都不自觉,而生物的求生本能也来自自然的本性,而非意识意志。正因如此,所有生物都渴望生存,只要它们自然上能够生存。”
“我承认,”我说,“我先前觉得不确定的事情,现在已清楚无疑。”
“追求存在和延续的事物,都渴望保持统一;因为一旦失去统一,它的存在也无法维持。”
“确实如此,”我说。
“那么,一切事物都渴望统一。”
“我同意。”
“而我们已经证明,统一就是善。”
“我们确实证明了。”
“因此,一切事物都追求善;实际上,你可以将善定义为‘一切事物所追求的’。”
“这是再合理不过的推论。要么没有单一的终极目标,要么所有事物共同追求的终极目标,必然就是至高的善。”
她说:“我的学生,你令人欣喜,你的目光已锁定真理的核心。此外,这也揭示了你先前所称不知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问。
“整个宇宙的终极目的。显然,这就是一切事物所渴求的;既然我们已确认善就是如此,那么宇宙的终极目的也应当被承认为‘善’。”
歌之十一 回忆|Reminiscence 12
寻求真理者,欲远离虚妄途径,
须凭内心光,沉思自省深明。
外界万象皆须按捺,
方能拥有灵魂真珍。
昔日迷雾遮蔽处,
今将比光更为清明显露。
肉身沉重虽压理智,
真理萌芽仍藏心中处。
否则你如何回答当应之问,
未受教导又何以言之?
若柏拉图之学无误,
不过学来的是遗忘曾知之物。
十二
我说:“我完全赞同柏拉图的观点;事实上,这是第二次这些事情重新浮现在我脑海——第一次因为身体的羁绊而失落,后来又因深重的悲痛而淡忘。”
她继续说:“若你回想先前的承认,不久你就会想起那曾经自称不知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问。
“世界治理的原则,”她答道。
“是的,我记得我当时的承认。虽然我现在已预料到你的意图,但我仍想听你把论证完整阐述一遍。”
“不久前,你认为上帝治理世界是毋庸置疑的。”
“我现在也不觉得有疑问,也永远不会怀疑;至于我为何如此坚信,我将简述其理由。这世界能够形成统一的系统,不会因其各部分的差异与对立而散乱,正是因为有一位把这些多样事物联系起来的存在。而一旦万物结合,如果没有一位守护者,它们的多样性必将使世界陷入混乱,四分五裂。自然的秩序也不会如此规律,万物的运行不可能在位置、时间、范围、效力和性质上保持稳定,若没有一位恒定存在的存在安排这些变化。这种力量,无论是什么,使万物保持其原状并继续运转,我称之为上帝——人人皆承认的名字。”
她说:“既然你持此信念,我想让你获得幸福、平安归国并非难事。但我们先专注于自己的任务。我们不是已经将独立列入幸福的范畴,并同意上帝即是绝对幸福吗?”
“确实如此。”
“那么,他治理世界不需外助。若他需要什么外力,他就不具完全的独立性。”
“这是必然的,”我说。
“因此,他凭自身的力量支配万物。”
“不可否认。”
“上帝已被证明是绝对善。”
“是的,我记得。”
“那么,如果我们承认他以善的力量治理一切,他就是维持世界秩序的舵手与掌舵者。”
“我完全赞同;事实上,我早已料到你会这么说,虽只是略微猜测。”
“我信你,”她说,“因为我觉得你现在更能迅速洞察真理。但接下来我要说的,同样明白易见。”
“是什么?”我问。
“既然上帝确实以善为舵治理万物,而万物也本性趋向善,那么,谁能怀疑他的治理是自愿接受的?一切都顺从这位掌管者,按他的规则行事。”
“必然如此,”我说,“若统治是对不愿服从者强加的枷锁,就无法称为幸福;幸福的统治必须是被顺从者安心接受的。”
“所以,没有什么顺应自然而反抗善。”
“没有。”
“若有人试图反抗,他能成功吗?”
“绝无可能。”
“因此,没有什么有能力或意志去反对这一至善。”
“确实如此。”
她说:“所以,至善掌权,以恩慈支配万物。”
我说:“你的推理和结论令我欣喜,更令我欣慰的是你所使用的措辞!我终于为先前那般愚昧而感到羞愧。”
她接着说:“你听说过巨人叛天的故事,但仁慈的力量也按其应得加以制伏。我们是否也要让论证互相碰撞,也许由此会迸发出真理的火花。”
“若你愿意,”我说。
“无人怀疑上帝全能。”
“谁思虑连贯,谁都无法质疑。”
“全能者无所不能。”
“没有。”
“那上帝能作恶吗?”
“绝不可能。”
“那么,邪恶就是虚无,”她说,“因为对那无所不能者来说,作恶是不可能的。”
我说:“你是在戏弄我吗?逻辑缠绕,时而从终点开始,时而又回到起点,或者你在展示上帝的绝对简洁?你先从幸福谈起,说它是至善,并位于至高神中;你又说明,没有人成为神就无法真正幸福;你说善的本质即是神与幸福的本质,并说明绝对者就是万物追求的绝对善;你又说上帝以善治理万物,万物心甘顺服,邪恶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内在证明,无需外力假设,环环相扣。”
她答道:“我绝无戏弄之意;借助我们先前的祈祷祝福,我们已触及最重要的目标。上帝的本质如此,无从外入,也无从取外物入内;正如巴门尼德所说:‘形如完美圆球般的实体’,它推动宇宙运转,却自身不动。若我使用的推理也非来自外部,而是从我们讨论的主题出发,你无需惊讶;你已从柏拉图那里学到,语言应与所述之事相契合。”
歌之十二 奥菲斯和欧律狄刻|Orpheus and Eurydice
有福的人,站在善的源泉旁,
有福的人,能为智慧挣脱尘世枷锁。
据说,色雷斯(Thracian)的诗人失去了爱妻,
悲伤的歌声让林间万物动容,
溪水停流,鹿安卧在狮旁,
猎犬也不再追逐猎物。
可他心中的痛无法平息,
音乐虽美,却难抚慰心灵。
他来到冥府之门,
用柔情的乐声感动亡灵,
母神教他弹奏高亢的旋律,
将所有悲伤化作爱与哀愁的交响。
回声震动整个泰纳鲁斯(Tænarus),
冥王也为之动容,
三头猎犬蹲伏在脚下,
追罪的灵魂泪流满面。
伊克西翁(Ixion)的轮子停了片刻,
坦塔洛斯(Tantalus)暂时忘记口渴的痛苦,
提修斯(Tityus)的伤口也得片刻安宁。
冥王终于说:“他成功了!
新娘归他,他的歌声换来了奖赏。”
但有一个条件:
在走出冥府前,
不可回头看自己的爱人,
否则辛苦就白费了。
爱情的法则高于一切,
奥菲斯(Orpheus)——可悲啊——
在接近白昼的门口,
回首一看,失去了尤丽狄茜(Eurydice)!
追寻光明的人啊,记住这个故事:
想要找到明亮未来的人,
若向过去黑暗回望,
你那漂泊的目光,
将失去最宝贵的奖赏。
第四卷 好运与厄运
摘要
第一章 看似道德混乱的奥秘。智慧致力于阐明这一点,并充分履行其先前的承诺。——第二章 因此,(a) 她首先阐述了唯有善人拥有力量,恶人完全无能为力的悖论。——第三章 (b) 义人永不缺乏回报,恶人也永不缺乏惩罚。——第四章 (c) 恶人实现愿望时比未实现愿望时更不幸。(d) 作恶者因受罚而赎罪时比逍遥法外时更幸运。(e) 作恶者比受害者更不幸。——第五章 波爱修斯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幸福的分配义人和恶人的不幸和苦难似乎都是偶然的结果。智慧回答说,这似乎只是因为我们不理解上帝道德治理的原则。——第六章 命运(Fate)与神意(Providence)的区别。表面上的道德混乱源于我们对上帝护理奥秘旨意(counsels)的无知。如果我们掌握了钥匙,就应该明白万物是如何走向善的。——第七章 因此,一切命运都是好运(all fortune is good fortune);因为它要么奖赏,要么训诫,要么改正,要么惩罚,因此要么有用,要么公正。
《智慧的安慰》第四卷
一
智慧(Philosophy)以柔和而庄重的声音,将这些诗句吟唱完毕,她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高贵与沉静的威仪。然而,我心中的悲痛依旧深沉难解。就在她准备继续开口之时,我打断她,说道:
“啊,通往真光的引路者啊!你自开口以来所说的一切,无论从内容上看还是从推理上看,都显然带有神性的光辉,使人无法反驳。事实上,这些真理我并非全然陌生,只是因所受的不公而心生愤懑,一时被情绪蒙蔽而忘却了。但看啊——这正是我悲痛的根源:既然这宇宙有一位良善的统治者,怎么可能让‘恶’存在?更不可思议的是——邪恶不仅存在,还常常逃脱惩罚!你一定能理解,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令人惊愕。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邪恶之人反得昌盛,善良之人反受压迫,不仅得不到奖赏,反被践踏、被惩罚,就像罪犯一样蒙受灾祸。若这一切竟发生在一位全知全能、且唯求良善的上帝的统治之下,那真是世上最令人费解、最令人悲叹的事!”
智慧答道:“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想,那确实会是极其荒谬、可怖至极的事——在一位伟大的主宰精心安排的宇宙之家中,卑贱的器皿被尊崇,而珍贵的反被弃置。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你仍能坚持我们先前得出的结论,你将会明白:在那位主宰的旨意之下,善者永远坚强,恶者永远软弱无力;罪恶从不逃脱惩罚,美德从不被忽视;好运(good fortune)常伴善人,厄运(ill fortune)常随恶人——还有更多类似的真理,将平息你的抱怨,使你在信念上获得坚定不移的确信。既然你通过我之前的教导,已经看见了幸福的真貌,也知道了它的所在,那么现在一切准备已就绪,我将指引你回家的道路。我还要为你的心灵装上翅膀,使你能够高飞,在我所指示的路径上,藉由我所给予的力量,摆脱一切困惑,安全归返你的故乡。”
歌之一 灵魂的飞翔|The Soul’s Flight
翅膀属于我;
我飞越北极之巅,
高高翱翔在天际。
披上它们之后,
我灵魂轻盈,
蔑视那令人厌倦的大地,
乘风破空,
将浮云远远抛在身后。
不久,我便逼近那炽热的光点——
天穹自转的中心。
我追随太阳(Phœbus)的轨迹,
穿越群星闪烁的天域;
或与寒冷的土星(Saturn)、
炽烈的火星(Mars)为伴。
我一一探访
夜幕中闪烁的行星,
数尽它们之后,
继续向上飞翔,
越过一切星环,
登上天界最高之巅——
那光之源头。
在那里,
世界的主宰端坐于荣耀中,
以宁静的威严
掌控万物的运行。
当大地随轨道旋转,
祂亲手驾驭那天车的缰绳,
以无尽的光辉
统御宇宙的王权。
若你的漂泊之足
终于找到通往此处的路,
你将认出久违的故乡,
由衷地呼唤:
“我失落的家园啊,
虽远离已久,
我从此而来,
也将在此停驻。”
然而,
若你仍想重返
那幽暗的人间夜色,
你必将看见——
那些令万民战栗的暴君,
其实也在那悲惨的流放之地。
二
于是我说道:“你所许诺的确实奇大无比;然而我毫不怀疑,你必能实现这些诺言,只是希望在给我如此期望之后,不要让我一直悬而未决。”
她回答说:“那么你先要明白一件事:力量永远伴随善者,而恶者则完全无力。13 这些真理彼此印证;因为善与恶本为对立,如果证明了善就是力量,那么恶的无力自然显现;反之,如果揭示了恶的脆弱,善的强大也就显而易见。为了让你更充分地信服,我将同时从两方面论证,一方面一条,另一方面又一条,以证我所言。”
“任何人类行为的实现,都依赖于两件事——意志(will)与力量(power);缺一不可,否则无所成就。若缺乏意志,人根本不会去做不想做的事;若无力量,即使有意志也无济于事。所以,当你看到有人想要达成某个目标,却完全失败时,你无疑会知道,他缺乏实现愿望的力量。”
“这自然无疑。”我答道。
“那么,你是否怀疑,那些你看到已经实现了自己愿望的人,同时也拥有完成目标的力量?”
“当然不怀疑。”
“那么,一个人在能做到的事情上是强者,而在做不到的事情上是弱者,你认同吗?”
“认同。”我说。
“你还记得吗?根据我们之前的推理,得出的结论是:人的意志虽采取不同手段,但其终极目标无不指向幸福。”
“我记得,这也已经被证明了。”
“你是否还记得,幸福就是绝对的善,因此,当人们追求幸福时,他们所追求的正是善?”
“不是仅仅记得,而是牢牢铭记于心。”
“那么,无论善人或恶人,大家都以同样的目标——善——为努力方向,对吗?”
“是的,必然如此。”
“而且可以确定的是,通过获得善,人们才能成为善人?”
“确实如此。”
“那么,善人能够实现他们的目标吗?”
“看起来是这样。”
“如果恶人也能获得他们所追求的善,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是恶人,对吗?”
“是的,不可能。”
“既然两者都追求善,而一方能达成目标,一方达不到,那么善人必有力量,而恶人则无力,这还有疑问吗?”
“若有人怀疑,那他根本不可能理解事物的本性或推理的后果。”
“再者,假设自然界规定同一功能给两者,其中一者通过自然行为成功实现功能,而另一者完全无法按其本性实现,只能以非自然方式——我不说真正完成,只是伪装完成——你认为哪一方更强?”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请你详细说下。”
“行走是人的自然行为,对吗?”
“当然。”
“你不会怀疑双脚能完成这一功能吧?”
“不会。”
“现在,如果一个人能用双脚行走,而另一个人缺乏自然行走能力却用手尝试走路,你会认为什么人更强?”
“请继续;无疑,有自然能力的人比没有的强。”
“最高善被设为善人和恶人的共同目标;善人通过美德的自然行为追求它,而恶人却试图通过各种欲望追求同样的善,这并非获得善的自然途径。你难道认为不是吗?”
“不是,相反我明白:由此可见,善人有力量,恶人无能为力。”
“你理解得很快,这是自然发力、驱散病痛的征兆。既然你如此明白,我便以更多例证证明。看看恶人的极度无力:他们甚至无法达到自然所引导、几乎强制性的目标。若失去自然引导的这份强大力量,他们将更是无能为力。你看,他们争取的并非小事14,而是事物的总和与至高奖赏,可他们无法赢得或保有;他们日夜劳作,仍难实现。由此,善人的力量更加显现。正如你会认为,双腿能让人走到极限的人最强,善人能够达成心愿的终点,已无更高可求者,这便是力量的显现。相反,恶人完全无力。他们为何放弃美德追随恶?是因不知善吗?然而无知的盲目何其脆弱!若明知该追随善,却被欲望驱离,他们仍因不能抗恶而脆弱。若他们明知故犯抛弃善,转向恶,他们不仅无力,甚至丧失存在。因为放弃万物共同终极目标者,也同时失去存在。有人或许觉得奇怪,为何说绝大多数恶人不存在?事实如此。我不否认他们为恶,但绝对意义上,我不允许这样称之。正如尸体被称为死者,但不能仅称为 “人”,我允许恶人是恶,但绝对意义上不可如此称。唯有保持本性、维持存在者才是真正存在;凡偏离者,丧失其本性所需的存在。”“你会说,恶人有能力。”我不否认;只是他们的能力不是力量,而是无力。他们能做的,是作恶;若他们能持续行善,这能力根本无效。由此,他们的无力更加明显。因为我们刚才得出结论,邪恶本无存在,恶人也就无法成就任何事,他们只能作恶。”
“明白了。”
“你要明白,这力量的精确含义,我们不久前已确定:没有什么比最高善(supreme good)更有力量。”
“确实如此。”我答。
“但最高善不能作恶。”
“当然不能。”
“那么还有谁认为人能作一切事?”
“除非疯子,无人如此。”
“然而他们能作恶吗?”
“是的,但愿不能!”
“因此,能作善者全能,而能作恶者非全能,显然能作恶者力量更小。且我们已证明,一切力量皆值得追求,而一切可追求之物皆指向善,作为其本性之完成。但作恶能力不可归于善,故不可追求。既然一切力量皆可追求,作恶能力显然非力量。由此可见,善者有力量,恶者无力,正如柏拉图所言:智慧者能成就所愿,恶者随心所欲却不能如愿。他们随欲而行,以为可达所愿,却远未达成,因为可耻之事绝非通向幸福之途。”
歌之二 激情的束缚|The Bondage of Passion
当君王高坐于王座之上,紫袍华丽辉煌,
闪亮的钢甲卫士环绕护卫;
当凶险的威严在他额上低垂,带着阴沉威吓,
激情震荡他辛劳的胸膛——他的权势看起来何其可怕!
但若你撕去他权势的华服,
你将看到,这位地上之主肩上所负的秘密枷锁何其沉重。
欲望的毒害盘踞心头,狂怒如暴风扫过心灵;
悲伤深深折磨他的精神,空洞的希望不断欺骗。
到那时你便会明白:一个受尽许多领主压迫的可怜人,
从未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只能在奴役的无助中度日。
三
你看吧,不义之行陷入多么肮脏的深渊,而正义之光又是多么耀眼。由此可以明白,好人从不缺少回报,罪人也不会逃脱惩罚。因为,凡事皆有其行为目的,而行为的目的便可被看作该行为的奖赏,就像赛跑的桂冠是为比赛而设的奖励一样。现在,我们已证明幸福就是万事行之目的的那种至善。绝对的善便是所有人类行为的共同奖赏。但事实上,这个奖赏无法从正义之人身上分离,因为没有善的人根本不能称为善人;所以,正义的行为永远不会失去其奖赏。无论恶人如何暴虐,智者头上的桂冠也不会掉落,也不会凋零。的确,别人的不义无法剥夺正义之人的荣耀。如果正义之人的奖赏来自外界,那么它可能被赐予的人夺走,或被他人取去;但既然奖赏源于他自身的正义,那么只有当他不再正义时,他才会失去这一奖赏。最后,既然每一种奖赏都因被认为是善而受人渴求,谁能说拥有善的人没有奖赏呢?而这奖赏,乃是最美丽、最崇高的奖赏!记住我前面反复强调的结论:既然绝对的善就是幸福,那么所有善人都必然因自身的善而幸福。我们也同意,幸福的人就是道德与品格达到至高境界的人(gods)。因此,善人的奖赏是无法被时间削弱、无法被他人之力减少、无法被他人之不义玷污的——它就是神性(Godship)本身。既然如此,智者必然明白,恶人的惩罚是不可分离的。因为善与恶、奖赏与惩罚互为对立,所以必然对应:善的奖赏对应恶的惩罚。正义本身是正义之人的奖赏,同样,邪恶本身就是恶人的惩罚。任何受罚的人都不会怀疑自己遭遇了恶。因此,如果恶人愿意认真反思自己,他们怎能认为自己没有受到惩罚?他们的邪恶,作为最可恶的罪恶,早已触及并深深腐蚀了他们。
再从善人的角度来看,恶人所受的惩罚又是多么显而易见。你不久前已经知道,一切存在都是一体,而统一本身即是善。因此,按照这种计算,凡脱离善的事物都不复存在;所以恶人不再是他们原本的人,他们只是外表还显示曾为人类而已。由此,因邪恶而堕落的人已经失去了真正的人性。此外,唯有正义才能将人提升至超越凡人的境界,所以邪恶必然将其驱逐的人降至人之下。结果是,你无法把因邪恶而扭曲的人视为真正的人。抢夺他人财物、贪欲熏心的人,犹如狼;大胆而不安、整天在法庭上争斗的人,像吠叫的小犬;暗中策划、以欺诈与隐秘为乐的人,正是狐狸的亲兄弟;暴怒之人,好似被狮子之魂附体;胆小逃避的人,在无所畏惧处却惊惶如鹿;愚昧无知之人,活得像一头笨驴;轻浮善变的人,从不专注于一件事,宛如鸟儿;沉溺于污秽欲望的人,则像沉浸于肮脏快乐的猪。于是,舍弃正义而不再做人者,不可能升入像神的情景(Godlike condition),反而真正变成了野兽。
歌之三 喀耳刻的杯子|Circe’s Cup
伊萨卡(Ithacan)的智者,
以及他那历经风浪的舰队,
远涉海洋波涛,
被天风驱遣——
驱向那神秘之岛,
在那里居住着那
美丽而不忠的女子,
太阳之女。
在那里,她为陌生的船员
以巧妙的魔法,
调配那被附魔的酒杯。
凡一饮此杯者,
必遭可怖之变,
变为怪异之形。
有人化作野猪;
身躯巨大,肢体威武——
如非洲之狮——凶猛
带爪带牙。
有人化为狼,
极度痛苦,欲哭而嚎;
奇异地温顺,
如印度虎的同伴。
纵使身陷如此困境,
那掌握神杖的神祇之怜悯
仍有力量拯救勇敢的首领
免于她的凶险魔术;
他的同伴却无法自制,
饮尽了那致命之杯。
此刻众人低头弯腰,
如猪般啃食橡果;
人类的语言与形体尽失,
无半点人形可辨;
但心志依旧坚定,
不曾改变,也不曾屈服,
为这怪异的变化哀叹。
于是邪术何其无力!
这些草药,这毒技,
虽能改变外形,
却触不到心灵。
在其真宅深处,
人的精神仍在生存。
那些更可怕的毒物,
更能驱逐人类
脱离其崇高的本性,
悄然渗入,
身体未损,
却深深腐蚀灵魂。
四
我说:“这确实非常正确。我明白,恶人虽然保持着人的外形,但就其精神本性而言,确实可称之为化为兽类;然而,因为他们残酷而污秽的心灵将愤怒发泄在善人身上,我真希望他们不被允许这种放纵。”
她说:“也不是如此,这将在适当的地方说明。但若你所认为他们被允许的放纵被取消,恶人的惩罚实际上将大大减轻。确实,虽然有些人难以相信,但事实必然如此:恶人若如愿以偿,反而比无法如愿更为不幸。因为只要想作恶就已痛苦,若还能真正作恶,则痛苦更甚;没有能力时,痛苦的意愿也无从实现。因此,你所见到的那些既有作恶的意愿,又有能力去作恶,且实际作恶的人,必然承受三重的不幸,因为这三种状态各自都有其痛苦程度。”
我说:“是啊,但我真希望他们能尽快失去作恶的能力,从而摆脱这种不幸(misfortune)。”
她说:“他们会失去的,比你所希望的,或他们自己预想的更快。因为确实,在我们短暂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来得太晚,以至于任何人,尤其是一个不朽的灵魂,会觉得等待太久。他们对自己罪行的期望和构想,常常被突如其来的结局打破,这只是限制了他们的痛苦。因为若邪恶让人不幸,作恶时间越长的人必然越不幸;若不是死亡终结了恶人的行为,我会认为他们的不幸是极致的。事实上,如果我们对恶人的不幸(ill fortune)得出正确结论,那么注定要永恒承受的不幸显然是无限的。”
我说:“这是一个奇妙的推论,难以完全接受;但我看到它与我们之前的结论完全一致。”
她说:“你是对的,但若有人难以接受这个结论,他应当公平地证明前提有误,或说明前提之间的关系不能必然得出结论;否则,如果前提成立,结论的推论无人可反驳。还有一个陈述,同样奇妙,但在前提成立下也是必然的。”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恶人在接受惩罚时,比不受惩罚时更不幸。这里并非指那些可能发生的情况——例如通过惩罚恶人性格得到改正,或惩罚使他们走上正途,或作为警戒他人的榜样——而是指即便不考虑改正,也不考虑警示,恶人在未受惩罚时,其不幸实际上更甚。”
我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方式吗?”
她说:“我们不是已经同意,善人幸福,恶人不幸吗?”
我说:“是的。”
她说:“那么,如果一个遭受苦难的人在痛苦中还得到一些善意的事物,他岂不是比完全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痛苦的人更幸福?”
我说:“看起来是这样。”
她说:“可是,如果一个如此可怜(wretched)、全无善意的人,还遭遇额外的恶,比起有些善意减轻痛苦(ill fortune)的人,他岂不是更不幸?”
我说:“确实如此。”
她说:“显然,当恶人受惩罚时,他们实际上获得了善意——即法律所认可的惩罚;而当他们逃脱惩罚时,这种未受惩罚本身就成了新的恶,你也承认这是对不义之人的不幸。”
我说:“我不能否认。”
她说:“因此,当恶人被允许逃避正当惩罚时,他们比受正义惩罚时更不幸。显然,惩罚恶人是正义的,他们逃避惩罚是不公的。”
我说:“谁能否认呢?”
她说:“无人能否认——所有正义的事都是善,所有不义的事都是恶。”
我回答说:“这些推论确实是我们前面结论的延伸;但告诉我,”我问,“你不考虑身体死后灵魂的惩罚吗?”
她说:“确实有更大的惩罚,有些是以严厉的报应施加,有些是以净化的慈悲施加。但我现在的目的是让你认识到,你所震惊的恶人的力量,其实并非真正的力量;让你看到那些你以为逃脱惩罚的人,实际上从未免除其不义的应得惩罚;告诉你,你希望很快结束的放纵,实际上不会长久;如果持续更久会更不幸,若永远持续则最不幸;此外,从另一个角度看,恶人若逃避正义惩罚,其不幸比受正义惩罚更大——也就是说,恶人正是在你以为他们免于惩罚时,实际上受到了更严厉的制裁。”
我说:“虽然我理解你的推理,也深受其说服,但若放眼人们普遍的观念,很少有人愿意听这些论点,更不用说承认其可信性了。”
她说:“确实如此,他们无法将习惯于黑暗的目光转向清晰的真理,就像夜间视力清晰、白昼反而看不清的鸟;他们只关注自己的心意,而不看宇宙的秩序,以为作恶放纵和逃避惩罚是幸运。但请注意永恒法则的安排。你若已将灵魂塑造得像善者一样,无需外在裁判授予奖赏——凭你自己的行为,你已在美德的秤上自我提升;若你将心志堕入卑劣之物,不要期待外界惩罚——你的行为已将你自己贬低,推向深渊。即便如此,如果你交替注视卑劣的尘世和浩瀚的星空,虽然外界静止,凭借视觉规律,你会时而陷入泥潭,时而翱翔星空。但普通人不会关注这些。那么怎么办?我们要去看看那些被我们认定如同野兽的人吗?假设一个完全失明的人,也忘记了曾拥有视觉的能力,并认为自己无缺陷可称完美,我们会认为仍有视力的人是盲的吗?不,他们甚至不会同意——作恶的人比受害者更不幸,尽管这一点可用理性证明。”
我说:“让我听听这些理由。”
她问:“你否认每个恶人都应受惩罚吗?”
我说:“当然不否认。”
她说:“而恶人不幸,这是多方面可见的,对吗?”
我说:“是的。”
她问:“那么你不怀疑,应受惩罚的人是痛苦的,对吧?”
我说:“同意。”
她说:“如果你是审判者,你会将惩罚施加在作恶者还是受害者身上?”
我说:“毫无疑问,我会让作恶者承担,让受害者得以补偿。”
她说:“那么,施害者看起来比受害者更不幸吗?”
我说:“是的,这样推理成立。因此,从本性来看,卑劣本身使人不幸,很明显,作恶带来的是施害者的不幸,而非受害者。”
她说:“然而,法庭实践却正好相反:律师试图唤起法官对受害者的同情,而同情其实应给作恶者,由告发者以慈悲而非愤怒,将其罪疮切除,如医生治疗病人一般。否则,律师的工作将停滞,或仅限于指控的实践。如果恶人有机会看到他们放弃的美德,并意识到通过惩罚可洗净罪恶、获得正义的回报,他们就不会再觉得这些苦难是痛苦;他们会拒绝律师的帮助,完全交付于审判者与告发者手中。因此,对于智者而言,无需心生仇恨;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恨善,而恨恶人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因为恶的倾向就像灵魂的疾病,就如身体生病的人不应被憎恨而应被怜悯,心灵受邪恶侵扰的人更应被怜悯,这种邪恶比任何疾病更可怕。”
歌之四 仇恨的无理|The Unreasonableness of Hatred
为何如此激烈争斗?哦,为何
以轻率而任性的手去挑衅死亡的命定之日?
若你寻求死亡——看哪,死亡已临近,
非主人所意,那奔驰的战马也不会迟延!
野兽将愤怒发泄在人类身上,
而人却将杀戮之刃指向同类;
他们发动不公与残酷的战争,
急速射出飞矢,迎向或施加死亡。
他们无法提出任何正当理由;
不过因为各自的土地与法律不同。
若你想公平地给予每人应得之物,那么请知:
你应爱善人,而对恶人则应怀怜悯。
五
对此我说:“我明白,善人与恶人的幸福与苦难确实建立在他们应得的基础上。然而,我心中仍然疑惑,难道世俗理解的所谓命运(fortune)的善与恶就全然不存在吗?毕竟,没有理智的人会宁愿被流放、贫困且蒙羞,而不愿在本国安居,享有权势、财富与声望吗?实际上,当统治者的幸福某种程度上惠及身边的人时,智慧的作用就更加清晰显现——尤其考虑到监狱、法律以及其他法律惩罚所带来的痛苦,本应仅针对那些作恶的公民,因为这些制度最初正是为他们而设。于是,我非常疑惑,为何这一切完全颠倒——为何善人反而受应由罪行承担的惩罚,而恶人却获得美德的回报?我迫切想听你说,这种不公的秩序背后可能有什么理由。因为如果我能相信这一切只是偶然的混乱,我倒不至于如此惊讶。但现在,我对上帝治理的信念反而使我惊讶加倍。因为既然祂有时赐善人以顺境(fair fortune)、给恶人以逆境(harsh fortune),又有时对善人施以严厉、让恶人如愿以偿,除非能找到其中的原因,否则这与偶然有何不同呢?”
“不会,”她说,“如果不知道秩序的原则,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随机与混乱的。虽然你不了解这伟大体系所依赖的原因,但既然有一位良善的统治者掌管世界,你无需怀疑,一切都是妥善安排的。”
歌之五 惊奇与无知|Wonder and Ignorance
谁不知北极附近,
牧夫座(Bootes)的运行路径?
若不了解天体规律,
必会惊叹北极星(Wain)运行缓慢;
何以晚落海平面,
又何以迅速重现光芒?
当满月在夜半渐显苍白,
而暗淡在其光中的群星忽然闪现,
惊愕的众人目瞪口呆,
在空中狂乱拍击惊叹。15
没有人会惊讶,海岸上
狂风暴浪为何拍打岸边,
也不疑冰封的冰川
为何在夏日炽热中融化;
因为这里原因显而易见,
唯有隐晦不明之处令人畏惧。
愚昧之人夸大一切
稀奇与怪异之事,
迟钝的民众对突如其来的变化
惊恐不已。
然而,一旦无知不再蒙蔽,
惊奇便离开了有智慧的心灵。
六
“确实如此,”我说,“但既然你的职责是揭示万物背后的隐藏原因,阐明深藏的原理,我恳请你告诉我你自己的结论,因为正是这种奇异之事最令我心神不宁。”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一笑,回答道:“你将我召唤到所有探究中最为重大的课题,这是连最详尽的论述也难以穷尽的任务。其性质是这样的:一旦除去一个疑问,无数新的疑问如九头蛇(Hydra)般涌现,若不借心智之火加以抑制,其生生不息难以设限。此事涉及护理的本质的单纯性(essential simplicity of providence)、命运秩序(order of fate)、不可预见的偶然(unforeseen chance)、神的知识与预定(Divine knowledge and predestination),以及意志的自由(freedom of the will)之间关系。其重量之重,你自可体会。然而,既然理解这些亦是医治你心病的一部分,我们将尽力讨论,虽受时光有限的约束。再者,你暂时需放下音乐与歌唱的乐趣,若你确有喜爱之处,以便我能按逻辑顺序将推理之脉络编织成章。”
“依你所愿,”我答道。
于是,她仿佛重新开篇般说道:
“一切事物的生成、变化中万物的发展全过程,以及所有运动的事物,其原因、秩序与形态皆源于神圣心智的恒定(steadfastness)。这一心智,在其本质的单纯堡垒里面安宁自若,已决定其统治的方法必当多样。从神性智慧的纯粹角度来看,这种方法称为护理(providence);而就其所支配、所调度的事物而言,则是古人所称的命运(fate)。仔细审视两者各自的效力,即可清晰分辨其差异。护理即神的理性(Divine reason)本身,驻于至高存在(Supreme Being)中,统摄万物;而命运(fate)则是所有运动事物内在的秩序,借此护理将万物安排在各自的适当秩序中。护理包容万物,无论其多么不同、多么无限;命运(fate)则单独推动个别事物,为它们分别安排位置、形态与时间。
“因此,将这一世间秩序在神圣心智中统一展开,便是护理;而同一整体在时间中分散展开,则为命运。虽二者不同,然而彼此依存;因命运的秩序源自护理的本质单纯。正如工匠在心中先构思所制之物的整体意象,然后逐一实现,并在每一刻展现出此前瞬间中所见的完整图景;上帝亦以其护理将万物作为单一、不变整体的部分加以安排,但通过命运在多重统一的时间中执行这些安排。
“因此,不论命运是由作为护理执行者的神性之灵(Divine spirits)完成,或由灵魂、自然万物的运行来实现——无论是通过星辰的运行、天使的效力,或魔鬼的多方巧计——无论是全部或部分,命定(destined)的系列终将织成。然而,这一点至少显而易见:护理是命定事件的固定而简明的形式,命运则是按时间顺序变动的系列,按照神圣简明的安排得以实现。由此可知,所有受命运支配的事物亦受护理统摄,而命运本身依赖于护理;而某些处于护理支配之下的事物则超越命运链条——即那些因接近原始神性而坚定不移、超脱于命运运作秩序之外的事物。
“正如同一中心周围旋转的多个圆圈中,最内圈趋近于中心的简明,如枢轴般使外圈旋转,而最外圈在更大的轨道中旋转,其所涵盖的空间范围随远离不可分的中心而扩大——此外,凡与中心相连或附属于中心的,都会趋于相同的简明,不再模糊扩展于空间——同样,凡远离原始心智甚远者,其受命运束缚愈深;而事物越是趋近于中心枢轴,其自由越大;若有事物紧贴至高心智而绝对不动,则亦超脱于命运的必然。因此,如理性之于纯粹智慧,如生成之物之于存在,时间之于永恒,圆之于其圆心,命运的变动系列之于护理的恒定(steadfastness)与单纯(simplicity)也是如此。”
‘正是这因果序列驱动天体运行,调和元素相互作用,并再次转化为新组合;这样通过类似生与死的连续循环,更新万物;它以不可破的因果纽带连接人类的命运,而因其源自不变的护理,这些命运亦必然不可改变。于是,若神圣心智中的统一体施以不变的因果秩序,世界即得到最善治理。此秩序因其本质的不可变性,约束了本可随意流动的变动事物。因此,尽管对你这样尚未完全理解此秩序的人来说,一切似乎混乱无序,但实际上处处存在指引,万物皆向善。恶行即便由恶人实施,也不能偏离正道;更何况,这源自至高善中心的秩序,更不可能偏离开始的道路。’
“但你会说,‘还有什么比善人遭遇顺境与逆境、恶人得到所欲与所厌交替而来更不公的呢!’是的,但现实生活中的人们真的有足够清晰的判断力,以至于他们对善恶的判断必然与事实相符吗?恰恰相反,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判决往往相互矛盾:有些人被认为应得奖励的,另一些人却认为应受惩罚。即便有人能够准确区分善与恶,他又能真正洞察灵魂最深处的本质吗?就像我们借用身体的说法来形容一样,这正是令人惊奇的地方。就像有人不理解为什么健康的人体质不同,甜味对某些人适合,而苦味适合另一些;为什么某些病人用温和的治疗最好,另一些则需强烈治疗一样。但医生能够判断健康与疾病的具体状况,自然不会感到惊讶。
现在,灵魂的健康就是正义,而恶行就是其疾病。上帝,作为心灵的引导者和医师,保守善人,排除恶人。他从高高的护理瞭望塔上审视万物,了解每个人所适合的,并给予恰当的安排。
这就是命运秩序这一非凡奥秘的核心——万事皆由知晓者行事,而无知者则感到惊讶。让我们举几个例子,看看人类理性在多大程度上能理解神的奥秘。你可能认为某人完美公正、极其正直,但在全知的护理看来,他可能远非如此。我们都知道卢坎(Lucan)的告诫:胜利的一方受诸神青睐,失败的一方如卡托(Cato)般命运不同。所以,如果你看到世界上的事情与预期不符,不要怀疑,它们其实都是正确安排的;混乱只存在于你的判断之中。
再者,假设有一个人性格非常优秀,上帝和人都认同他的品质,但他的心理承受力稍显不足。如果他遇到逆境,可能会失去原本坚持的无辜善行。因此,上帝的智慧安排保护那些逆境可能让其更糟的人,不会让那些承受力不足的人受难。还有一些人,德行完美,接近神的圣洁,以至于护理判断不应让他们遭遇任何不测,甚至不允许他们遭受身体疾病。正如一位比我更卓越的人所说:”
‘圣者的身体由纯净以太构成。’16
很多时候,善人被赋予治理的责任,以此来约束恶行的泛滥。对其他人,上帝会安排一种适合他们灵性特点的混合命运;有的人会受到磨难,以防他们因长期的顺境而变得骄傲;有的人会经历痛苦的考验,以锻炼他们的美德和耐心。有些人对自己能够承受的困境过于害怕;有些人对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过于轻视。所有这些,都通过磨难来考验他们的真实自我。有些人通过光荣的死亡赢得了后世的敬仰;有些人则通过在痛苦中保持不屈不挠,向他人展示了美德不会被灾难击倒——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按照正当的秩序发生,并使看到这一切的人从中受益。
至于另一种令人惊讶的情况——恶人有时遭受磨难,有时却如愿以偿——这也源于相同的原因。至于恶人的磨难,自然无人惊讶,因为大家都认为他们罪有应得。实际上,他们的惩罚既能警戒他人远离罪行,也能让受罚者改正过错;而他们的好运,对善人而言则是一种强有力的教诲,让人明白面对恶人的顺境应作出何种判断。
我相信,这种安排还有另一个目的:或许有些人天性鲁莽、暴烈,贫困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地犯罪。上帝的安排通过让他们积累财富来缓解这种危险。这样的人,在对比自己的品性与所拥有的财富时,可能会因害怕失去珍贵的东西而感到恐慌,从而改正行为,因怕失去财富而放弃罪行。有些人因承受不住不应得的顺境而迅速走向毁灭;有些人则受到惩戒,以此让善人受锻炼、恶人受惩罚。因为正义者与恶人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而恶人之间也难以达成一致。当每个人内心与自己作对,因为他们的恶行撕裂良知,他们常常做出事后觉得不该做的事。
因此,至高的护理促成了这个显著的奇迹——恶人也能让恶人成为善人。因为有些人在目睹自己遭到恶人不公的对待时,会对加害者心生憎恶,并努力与他们不同,从而回归正道。唯有神的力量,能让恶事也变为善果,通过适当的安排,使其最终产生好的结果。因为秩序以某种方式涵盖万物,即便有些事偏离了原定的秩序,也仍在另一种秩序之内,使护理掌控下的世界没有任何偶然或混乱。但是:
“要像神一样,将这一切无一遗漏地叙述出来,实在是艰难之事。”
事实上,人也无法用思维穷尽神圣工作的全貌,也无法用言语完全表达。我们只需明白一点——那就是造物主上帝,同样安排万物,并引导它们向善;在努力让所创造的一切保持自身的形象之时,他通过必然的护理,将一切邪恶排除在他所治理的世界之外。因此,如果你从神的旨意去观察,就不会在世上发现那些人们以为比比皆是的邪恶。
“不过我看得出,你已经在这个话题上被压得太久,也被冗长的论述弄得疲惫,现在需要一些优美的诗句来调剂心情。听吧,希望这一段诗意能让你得到恢复,使你能更专注地投入接下来的思考。”
歌之六 普遍的目标|The Universal Aim
如果你想以清明的心智
洞察上帝所设的法则,
就应把目光坚定地投向高空,
仰望那星辰铺成的苍穹;
看那群星在正当的爱之秩序中,
齐心运动、各行其道。
烈日全速运转,
从不妨碍寒冷的月亮(Phoebe)运行;
天熊(Bear)升至高空时,
驾驭战马迅速奔驰,
即便它看见星群
沉入西方海平线,
也不会抱怨,也不愿
在洪流中熄灭自身光辉。
按神定的真实顺序,
晨昏每日交替;
傍晚带来夜的幽影,
黎明带来晨光。
爱以应有的循环轮转,
不断更新这循环,
让纷乱的争斗远离
星辰所在的天空。
如此,奇妙的和谐中,
交战的元素相安无事;
冷热、湿干,
放下了古老的纷争;
火焰高高跃起,
大地永远向下延伸。
春日温和的时光里,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
夏天描绘出金色的谷物;
秋来时,果园果实闪亮;
冬天带来雨雪。
季节的固定运行,
按应有的顺序调和,
滋养并孕育
地上一切有生命的存在。
生命的短暂日子很快逝去,
带来的也随之消逝。
但有一位坐在高位掌控缰绳,
他创造并维持万物;
王、主、源头,
至圣的审判者,最可畏的法则;
时而推动,时而制止,
让每个徘徊者保持轨道。
否则,一旦那强制
使天体按轨道旋转的力量停顿,
世界秩序将崩解,
和谐的整体
将陷入可怖的毁灭。
但在这相连的构造中,
贯穿着一个普遍的目标:
万物都趋向善,
道路虽多,终点却只有一处。
因为没有什么能永存,
除非它回流,渴望
回到最初取自的源头。
七
“那么,你明白我们所说的一切的结果了吗?”
“什么结果?”
“那就绝对是,每一种命运都是好命运。(every fortune is good fortune)”
“这怎么可能呢?”我说。
“听我说,”她回答道,“既然每一种命运,无论人们欢迎与否,其目的都是为了奖赏或考验好人,惩罚或纠正坏人,那么每一种命运都是好命运,因为它要么是公正的,要么是有益的。”
“这个推理非常正确,”我说,“只要我考虑到你教我关于护理和命运的道理,这个结论确实有坚实的基础。不过,如果你允许,我还是会把它列入你刚才称为悖论的那些观点里。”
“为什么呢?”她问。
“因为日常语言往往会说,而且经常说,有些人的命运是坏的。”
“那么,我们暂且更接近普通人的说法,好让我们看起来没有脱离人们的日常习惯?”
“随你愿意,”我说。
“你不是把有利的事情称为好的吗?”
“当然。”
“那能考验人或纠正人的事情,也算有利吧?”
“没错。”
“那么也是好的吗?”
“当然。”
“好吧,这就是那些获得美德、与逆境抗争,或者远离恶行、走上美德之路之人的情况。”
“我不能否认。”
“那么,那些作为对好人的奖励而给出的好的命运(good fortune)呢——普通人会觉得那是坏的吗?”
“绝不会,他们认为那是最好的,确实如此。”
“那么,那些剩下的呢?虽然它严厉,却对坏人施以正当惩罚——大众会觉得这是好的吗?”
“不,他们会认为这是最痛苦的事情。”
“那么,你看,如果我们追随大众的看法,最终得出的结论岂不是相当悖论吗?”
“怎么说?”我问。
“因为根据我们的承认,对所有已经获得、正在追求或努力追求美德的人来说,他们的命运每一种都是好命运;而对那些停留在邪恶之中的人来说,他们的命运(fortune)永远是彻底的坏命运(wickedness fortune)。”
“确实如此,”我说,“只是没有人敢承认而已。”
“所以,”她说,“智者不应因此而怨恨命运(fortune)的冲击,就像勇敢的士兵不会因为号角吹响而生气一样。考验的时刻正是赢得荣耀的机会,也是完善智慧的机会。因此,美德之所以被称为美德,是因为依靠自身的力量,它不会向逆境屈服。你们这些立足于美德陡峭高地的人,不应被快乐迷住,也不应被享乐削弱;你们要面对冲突——是的,面对最严酷的冲突——应对命运(fortune)的一切变化,免得被坏命运(foul fortune)压倒,或被好命运(fair fortune)腐蚀。尽你们全力把握中道。任何偏离中道或过度的行为,都会错过幸福,也错失努力的回报。你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fortune)会成为什么样子。确实,任何看似严酷的命运(fortune),如果不用于训练或纠正人,那就是惩罚。”
歌之七 英雄之路|The Hero’s Path
十年漫长战火燃烧,
伊利昂(Ilium)的废墟才偿还
婚姻的污点与信义的背叛,
以及伟大阿特里得斯(Atrides)的愤怒。
但当苍穹的愤怒索命时,
狂风阻挡他的航程,
国王推迟了为人父的职责,
用祭司之刀杀了自己的孩子。
当在洞穴微光下
他亲爱的战友奥德修斯(Odysseus)
被巨大的独眼巨人(Cyclops)吞没时,
他为这可怜的景象痛哭。
但独眼巨人很快被弄瞎,痛苦狂乱——
在苦泪与剧痛中——
为那亵渎的宴席带来的喜悦,
可怕的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付出了代价。
他为阿尔克修斯(Alcides)的劳绩赢得
远近闻名的荣耀;
他驯服了半人马(Centaur)的傲慢,
从狮子身上夺下皮毛。
他用精准的箭矢射杀了丑陋的鸟类;
盗取了金色的果实——徒劳
那巨龙的守护;三重锁链
将地狱深处的刻耳柏洛斯(Cerberus)牵出。
用自己主人的血肉喂养
野马;用火战胜九头蛇。
羞愧之下,阿刻洛斯(Achelous)潜入自己的波浪,
受伤地隐藏头颅。
巨大的卡库斯(Cacus)因罪被杀;
安泰俄斯(Antæus)被掷在利比亚的沙地;
支撑世界的肩膀
被那巨猪的涎液玷污。
最后的劳苦——他承受
天球的重压,却未弯腰;
此劳作,他的功绩终成,
赢得了天堂至高的荣耀。
勇敢的心啊,前行吧!看哪,
这些光辉榜样指引向天!
在战斗中不要退缩逃跑;
征服了大地的纷争,星辰为你们的奖赏!
第五卷 自由意志和上帝的预知
摘要
第一章 波爱修斯问道,是否真的存在偶然性。智慧根据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二章第四节)的定义回答说,偶然性仅仅与人类的目的有关,而看似偶然的事物实际上取决于一种更微妙的因果关系。——第二章 如果法律的统治如此绝对,那么人还有自由吗?智慧回答说,选择自由是理性的必然属性。人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尽管这种自由不如神性那么完美。——第三章 但是,人的自由如何与上帝的绝对预知相协调呢?如果上帝的预知是确定的,那么它似乎排除了人拥有自由意志的可能性。但是如果人没有选择的自由,那么奖惩既不公正又毫无意义;功过不过是空谈;上帝是人类作恶的根源;祈祷毫无意义。——第四章 原因在于,人的推理能力不足以理解上帝预知的方式。如果我们能像上帝一样知道,那么这个问题中最令人困惑的部分就迎刃而解了。因为知识不取决于已知事物的性质,而取决于认知者的能力。——第五章 现在,当我们的感官与理性发生冲突时,我们会将较低能力的判断置于较高能力的判断之下。我们目前的困惑源于我们从人类理性的角度看待上帝的预知。我们必须努力提升到上帝直接直觉的更高境界。——第六章 要理解这种更高形式的认知,我们必须思考上帝的本质。上帝是永恒的。永恒不仅仅是永恒的延续。因此,他的知识在永恒的当下的无时间性中审视过去和未来。他的预见就是看见。然而,这种预见本身并不强加必然性,正如我们看见事情发生并不使其发生成为必然一样。然而,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区分两种必然性——一种是绝对的,另一种是以知识为条件的。在只有这种条件性意义才能成就上帝预见必然发生的事情。但这种必然性并不影响事物的本质。它不损害自由意志的现实性,也避免了人们所担心的邪恶发生。我们责任重大,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完成的。
《智慧的安慰》第五卷
一
她停下来,正准备继续讲解其他内容时,我打断道:“你的劝诫真是高明,也完全符合你的权威。不过,我现在正遇到一个难题,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就是关于护理的问题。我想知道,你是否认为世上真的存在偶然(chance)?如果有,它到底是什么?”
她回答说:“我希望完全履行对你的承诺,也为你指明回到故乡的道路。至于这些问题,虽然了解它们很有用,但距离我们要讨论的主题还有些远,我担心如果偏离得太多,你会感到疲倦,可能无法完成直接通向目标的学习。”
我说:“不必担心,只要学习带来如此极致的快乐,对我来说便是一种休息。特别是当你的论证各方面都经得起推敲,没有留下任何疑点时,我更乐于倾听。”
她答道:“既然如此,我就满足你的请求。”于是她开始讲道:“如果把偶然(chance)定义为没有任何因果联系而产生的结果,我断然认为,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偶然,这个词只是用来象征所指的事物而已。当上帝将万物都约束在秩序之中,哪里还能有随机(random)的行为呢?‘从虚无中而出(ex nihilo nihil)’是古人公认的正确道理,虽然他们是用在物质上(material substance),而不是效率因(efficient principle)上;这是他们研究自然时推理的基础之一。如果事物真的没有原因而产生,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但既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按照刚才的定义,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偶然。”
我问:“那么,真的没有可以称作偶然或意外的东西吗?还是说有,只是其本质对普通人来说难以理解?”
她说:“我们尊敬的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中对它有简明的定义,且非常接近真理。”
我问:“怎么定义?”
她说:“当某件事是为了某个特定目的而做时,如果由于某些原因产生了与原本目的不同的结果,这就叫做偶然(chance)。比如,一个人在田地里挖土种地,却意外挖出一块埋藏的金子。这种发现被认为是偶然,但它并非‘从虚无中而出’,它有其自身的原因,只是这些原因意外地汇聚在一起才形成了这个偶然。如果耕地的人不去挖,或者埋钱的人没有正好把钱埋在那个地方,金子就不会被发现。因此,这种发现之所以是偶然,是因为各个原因汇合在一起产生了结果,而发现者本身并没有意图。埋钱的人和挖土的人都没有打算让金子被找到,但正好因为两者重合(by coincidence),这件事发生了。我们可以把偶然(chance)定义为:由各个原因意外(unexpected)汇聚而产生的结果,而这些原因本身都有一定的目的。各个原因的相遇和汇聚,源于那必然的秩序链条,这条链条从护理的源头流出,将万物按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安排妥当。”
歌之一 偶然|Chance
在崎岖的波斯高原上,
那里的弓箭高手们,
擅长佯装逃跑,同时
投出飞矢,射中敌人;
在那里,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
源头相连,
水流交汇17,
不久又分开,各自沿平原奔流。
当它们的水再次汇入
宽阔而深的河道时,
所有漂流的物体都会聚在一起——
随潮水漂来的船只,
以及被洪水冲断的树干,
在旋涡水流中,
偶然按各自的轨迹漂流。
然而,河道的倾斜,
以及流水的力量,
引导着每一个运动,
决定每一片漂浮物的行程。
因此,即便危险漂流
看似最随意无约束,
偶然本身也被控制牵引,
遵循秩序的规则而运行。
二
“我必须遵从,”我说,“我同意你所说的。但在这因果相连的链条里,我们的意志还有自由吗?还是命运的链条也束缚了我们灵魂的每一个动作?”
“有自由,”她说,“事实上,如果一个受造物没有自由意志,他就无法称为理性的。因为拥有理性的受造物具备辨别能力,能够自行判断该避开什么、追求什么。每个人都会追求自己认为可取的,避开自己认为应当避开的。因此,理性受造物同时也拥有自由选择和拒绝的能力。但我想这种能力并非人人平等。更高等的神性存在(Divine essences)拥有清晰的判断力、纯净的意志以及实现愿望的有效力量。人类灵魂在停留于对神圣智慧的沉思时,相对自由;当进入有形体的形式(bodily form)时,自由减少;当完全被属地的形式(earthly members)包裹时,自由进一步减弱。
但当灵魂沉沦于恶习,失去自身理性时,它们便完全沦为奴隶。因为一旦视线从最高真理的光辉移向充满黑暗的统治,愚昧便蒙蔽了它们的眼睛;它们会被有害的情感扰乱,而服从和同意这些情感反过来又助长了它们的奴役,使它们几乎因自由而被束缚。然而,那位自永恒以来洞察一切的神,用祂的护理之眼看见这一切,并依各自的功德安排其命运:
“洞察万物,听见万物。”(All things surveying, all things overhearing)
歌之二 真正的太阳|The True Sun
荷马以甜美的舌音,
歌颂了光辉的太阳(Phœbus),
高声吟唱他的赞美;
然而他那微弱的光芒,
却无法照亮海洋的深渊,
也不能驱散大地中心的幽暗。
但那位创造这宏伟宇宙的主宰,
祂的力量却不受如此限制;
无论是大地坚实的外壳,
还是最深沉的黑夜之幕,
都无法阻挡祂全知的目光。
一切存在的、曾经的、将来的,
都在祂一瞥之间尽收眼底;
除了祂的眼睛之外,
没有任何视线能环顾整个世界——
没有,一个也没有!
因此,唯有祂,才是真正该被称作“太阳”的那一位。
三
我说:“但现在我又陷入一个更难的问题之中。”
她说:“是什么问题?——不过我想我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让你困惑了。”
我说:“要说上帝既知道一切,又有人类的自由意志,这实在太矛盾了。因为如果上帝预见一切,而且绝不会出错,那么祂所预见的事必然会发生。因此,如果上帝从永恒之初就知道人类将要做什么,甚至连他们的意图和计划都一清二楚,那就不可能有自由意志——因为没有任何事情能发生,也没有任何意图能产生,除非是被上帝那不会出错的预知所决定的。如果结果可以偏离上帝所预见的方向,那就意味着祂对未来的认识并不确定,只是猜测而已——而把这种不确定性归给上帝,是一种亵渎。”
“再者,我也不同意那些试图用某些逻辑推理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他们说:‘并不是因为上帝预见了某事将要发生,所以那件事就必定发生;而是因为那件事必定会发生,所以它不可能被上帝的预知所隐藏。’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必然性在另一边——不是‘被预见的事必然会发生’,而是‘将要发生的事必然会被预见’。但这其实就像是在争论:到底是因果关系的哪一方在起作用——是预知导致了必然性,还是必然性导致了预知?然而,无论顺序如何,事情一旦被预知,它的发生就是必然的。即使未来事件的预知本身并没有强加给事件一个必然性,它们依然会必然发生。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正坐着,那么“他正在坐着”这个判断必然是真的;反过来,如果“他正在坐着”这个判断是真的,那他就必然真的在坐着。所以,不论是哪一边,必然性(necessity)都存在——前者是事实的必然性(the necessity of the fact),后者是陈述为真的(of the truth of the statement)必然性。但无论哪种情况,他并不是因为那个判断为真而坐下,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坐着,所以那个判断才是真的。
因此,虽然“判断为真”的原因来自事实那一边18,但两边同样都存在必然性。显然,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推理方式来讨论“护理”与“未来事件”的关系。即使未来的事件之所以被上帝预见,是因为它们确实将要发生(而不是因为被预见才发生),那么依然存在双重的必然性:既有“上帝必然会预见那些将要发生的事”,也有“那些被预见的事必然会发生”。而仅仅这一点,就足以摧毁自由意志的存在。
然而,认为时间中的事件能成为永恒知识的原因,这本身就是荒谬的。如果我们相信上帝是因为看到事情即将发生才知道未来,那就等于说事件的发生成了上帝智慧的原因。再进一步说,就像我知道某件事情如此时,那件事必然如此所是;如果我知道某件事情将要发生,那它也必然会发生。所以,凡是被上帝预知的事,必定会发生。”
“最后,如果我们认为一件事的状态和它被认识到的状态不同,那这就不叫‘知识’,而是‘错误的看法’。因此,如果某件事只是‘可能会发生’,而并非‘必然会发生’,那任何人怎么能预知它‘将会发生’呢?知识的本质是与事实完全对应的,不可能包含虚假。既然如此,上帝怎么可能预知那些‘不确定的事情’为‘确定会发生’呢?如果祂那样认为,就意味着祂被欺骗了——而这不仅是不可思议的,更是对神的亵渎。
如果反过来说,上帝看到未来的事件是‘它们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那祂的所谓‘预知’就没有确定性——那和预言家提瑞西阿斯(Teiresias)那种‘不管怎样都能应验’的模糊预言有什么区别?
“我所说的,
要么会成真——要么不会。”
如果上帝的知识只是这样模糊的“也许会,也许不会”,那祂的智慧又与人类的猜测有何不同?但如果在那一切的源头——完美无缺的上帝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不确定性,那么祂所确实预知的未来事件就一定会发生。这样一来,人类的行为和意图就没有自由可言。上帝那永不出错的知识,反而成了束缚一切事件的枷锁。
但若如此承认,人类的世界就全然崩溃了!奖赏与惩罚都变得毫无意义——既然人的意志不是自由的,他们的善恶行为也就不是出于自愿;那惩恶扬善的“公正”反倒成了最大的“不义”。因为人行善或作恶,都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是被必然的命运所迫。这样一来,善与恶、德与罪,就都失去了区别。
而且,如果一切事件都源自上帝的安排,没有任何事留给人类意志,那人类的罪恶也要归于那位至善的创造者——这是最不可思议、最亵渎的想法。
再者,若一切都被命运锁定,那希望与祈祷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既不能盼望获得恩惠,也不能祈求怜悯——因为所有结果早已被决定。如此一来,人和上帝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希望与祈祷的联结——也随之消失。如果真是这样,那人类即使再谦卑、再虔诚,也无法藉祈祷亲近上帝。因为祈祷原本是人与上帝唯一能相通的方式——在得到应允之前,人就已经在那一刻与神圣之光建立了联系。
然而,如果未来真是必定不变的,那么祈祷和希望都变得毫无作用。这样,人类就再也无法亲近那位万物之源了。
正如你先前在诗中所说的那样:
“人类若与本源分离,
终将堕入毁灭。”
歌之三 真理的悖论|Truth’s Paradoxes
为何这奇异的不和声
扰乱了秩序井然的和谐?
难道上帝注定真理与真理之间
竟能有如此长久的争战?
那些各自明白无误的真理,
我们却徒劳地试图调和?
抑或不和并不在真理之中,
因为真理自始终是一致的?
但人心被肉体的外壳紧紧包裹,
被蒙蔽的心灵永不能洞察——
她那微弱的灯光太暗,
照不见那精妙相连的链索?
啊!那么,为何人那不安的心灵
仍燃烧着,欲开启真理隐藏的门户?
他是否已知自己所寻?
若已知道,为何还要辛苦追寻?
然而,倘若他并未知晓,
那他又为何盲目寻求,
自己并不知道的东西?19
谁会为一个未知的善叹息?
谁能追逐一个未曾认识的终点?
他如何找到?即便偶然找到了,
又怎能迎接那陌生的形象?
还是说,人灵魂的最深处
曾经认识万物的每一部分,也认识那整体?
如今虽被肉体的迷雾遮蔽,
她并未全然遗忘昔日的异象;
因为当那些各自的部分迷失,
她仍紧紧依附那唯一的整体;
因此,那渴望寻得真理之人
既非视野明朗,也非彻底盲目。
他既未全知,
也未完全丧失知识;
但他仍紧握残存的那一部分,
在微光中摸索前行,
并凭借那尚存的片段,
勇敢地努力重获全知。
四
她说道:“关于护理(Providence)的辩论古已有之,西塞罗在《论占卜》(De Divinatione)一书中也对此展开了激烈讨论。你自己也曾长期、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至今没有人能以足够的勤奋与恒心找出答案。这之所以如此晦暗难明,是因为人类理性的运作,根本无法与神性预知(Divine foreknowledge)的单纯性相匹配。若我们能以某种方式把握它的本质,那就不会再有任何疑惑的阴影存在。为使这个问题最终变得明晰,我将从你被动摇的论据入手。首先,我要追问:你为何对那种解决方案不满意?那方案认为——既然‘预知的事实’并不是未来事件之所以必然发生的原因,那么‘预知’就不应被视为妨碍自由意志的因素。你主张未来必然性的唯一理由,无非是:那些被预知的事不可能不发生。然而,既然你刚才也承认——‘预知本身并不会对未来事件施加必然性’,那又有什么理由认为,自愿的行为结果就被迫固定成某种结局呢?我们暂且假设——为了推理的方便——根本不存在‘预知’。在这种情况下,人类的自愿行为会因此陷入必然性吗?”
“当然不会。”
“好,那么我们再假设‘有预知’,但这种预知并不带来任何实际的必然性——我想,自由意志仍将保持完全的完整性。但你可能会说:‘即使预知本身不是未来事件必然发生的原因,但它仍然是其必然发生的征兆。’我承认这一点;不过,这样一来就显然表明:即便没有‘预知’,事情也仍会必然地发生。因为征兆(sign)只是表明某事‘将要发生’,而不是使它‘发生’的原因。若要让“预先的认知”成为“必然性”的征兆,就必须先证明:一切事物无一例外都必然发生。否则,若并不存在这种普遍的必然性,就不可能有任何“预知”能成为不存在的“必然”的征兆。显然,若要建立一个坚实的理性论证,依据应当来自“必然且恰当的原因”,而不是依赖于“征兆”和“宽泛的推论”。但你或许会问:若事件已被预见,它们怎会不发生?——若这么说,那就等于假设‘上帝预见的那些将要发生的事,其实并不会发生’,这显然荒谬。正确的理解应是:这些事件确实会发生,但它们的本性中并没有强迫它们发生的必然性。让我举个例子帮助说明我的意思:我们眼前看到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比如驭手驾驶战车、转向、操纵缰绳的动作。请问,这些动作中有哪一样是被某种必然性所迫的吗?”
“没有,当然没有。如果一切动作都由必然性决定,那‘技巧’就失去了意义。”
“很好。那么,凡是在‘当下’发生时是出于自由、而非必然的事情,那么在它‘发生之前’,它的‘将要发生’也同样不是必然的。因此,有些事情确实会发生,但它们的发生完全不带必然性。
至少,没有人会否认:凡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在它发生之前,就已经是‘将要发生’的事。而这些事——无论它们早被预知与否——其发生都是自由的。因为正如对‘正在发生的事’的认知不会给事件本身带来必然性,同样,对‘将要发生的事’的预知,也不会带来任何必然性。不过你会说:‘这正是争论的关键——是否有可能预先知道那些其发生并非必然的事情。’因为在你看来,这里有矛盾:若能被预见,那它们就成了必然;若不是必然,就不能被预知。你认为:若某事被真正“知道”,它必然是确定的;而若那些‘不确定的事’却被‘预知为确定’,那便不是真正的“知识”,而是‘意见的迷雾’。因为在你看来,以不同于事物本来的样子去思考事物,是与真正的知识相矛盾的。
而造成这种错误的原因在于:人们以为‘所有的认知都是由被认知对象的本性与作用所决定’。其实,情况恰恰相反——‘所有被认识的东西,并不是按照它自身的性质被把握,而是按照认识者的能力被把握的。’举个例子:我们认识一个物体的‘圆形’,视觉与触觉的方式并不相同。视觉从远处通过反射的光线一下子看到整体;而触觉则是逐步地、通过接触表面、沿着圆周摸索而感知。
同样地,“人”也被不同层次的认识能力以不同方式把握:
感官(Sense)认知的是“具有物质形体的形象”;
想象(Imagination)认知的是“脱离物质的形象”;
思维(Thought)更进一步,通过对普遍性的沉思,认识个体中所蕴含的“类型”;
而“纯智”(Intelligence)更为高远——它超越普遍的层次,以心灵直观的力量,直接把握“绝对的形式本身”。
此处要注意的关键是:较高的认知能力能够包容较低者,而较低者无法上升至较高者。
感官的作用无法超出物质,想象无法把握普遍概念,思维无法触及纯粹形式;唯有纯智,以其高处的直观眼光俯瞰时,能同时辨别下层诸要素,并以与把握“形式本身”相同的方式去把握它们。因为它不借助思维、想象或感官,而是通过一次心灵的闪光,以“纯形式的视角”看见万物。
同理,思维在思考普遍概念时,也能把握想象与感官的内容,而无需借助它们。例如思维给出了这样的定义:“人是有理性的两足动物。”这是一种“普遍的概念”,但没人会否认它也能被想象或感官感知,因为思维并非借助想象或感官,而是通过理性概念进行思考。
至于想象,虽然它的形成依赖于感官经验,但它回顾感官印象时,并非以“感官感知”的方式,而是以“想象”的方式在进行。
你看清楚了吗?——一切认知活动所使用的,都是认识者自身的能力,而非被认识事物的能力。
这并不奇怪;因为一切判断都是“判断者”的行为,所以每一种判断,都必须依凭它自身的力量,而非别者的力量去完成。”
歌之四 心理谬误|A Psychological Fallacy 20
从那幽暗的门廊(指斯多亚学派)深处,
传出一条智慧的学说:
它把活生生的心灵
比作一页书写的纸张。
因为他们说,一切知识都来自于感官(Sense),
由经验(Experience)在心上刻下印记。
——“正如笔尖在那张
光滑洁白、未被染污的纸面上
细致地描出笔迹,
外界的事物也同样
在意识上留下影像。”
但是,倘若心灵真的是这样
完全被动地存在;
如果它没有内在的生命力,
不能以自身的力量活动;
如果它只是像一面镜子那样
反射出虚幻与空洞的影像——
那么,这种奇妙的能力
——能感知、能认识的能力——
又从何而来?
是谁让心灵
将整个世界
编织成一个和谐美丽的秩序?
是谁使它能把感官(Sense)所呈现的整体
或分解为诸要素,
又重新分合、组合?
它忽而下降到卑微之处,
又忽而升向高远之境;
最终,在内在迅速的审视中,
严密地筛察虚与实、真与伪。
如此广博的能力,
我想,它的真正原因
应当是心灵(Mind)自身,
而非外界留下的痕迹。
然而,身体的确能
通过感官唤起灵魂的智慧。
当光线照入眼中,
或声响震击耳鼓,
心灵被唤醒,作出回应,
并使那信息的意义变得明晰。
于是,它将外界那哑默的符号
与内在隐藏的形式
结合在一起。
五
现在,虽然在那些具有感知能力的身体中,外界事物的性质确实会作用于感官器官,心智的活动也往往被这种身体的感受所引发,从而唤醒原本潜伏其中的思维形式,但我说,即便在这些具有感知能力的身体中,心灵也并非只是被动地接受外界影响,而是凭借自身的力量去辨别身体所传递的印象,那么,那些完全不受身体感官牵制的理性存在者,又何尝不是更加以其自身的心智能力来进行辨别,而非顺从外在事物呢?
由此看来,不同的存在实体各自拥有不同层次的认知方式:对于那些没有活动能力的生物——例如贝类与附着在岩石上生长的生物——它们只有“感觉”这一种认知形式,缺乏其他一切知识的途径;对于那些能够移动、并似乎已具备趋利避害能力的动物,则同时拥有“想象”;“思考”只属于人类,而“纯智”则唯有神性(上帝)才具备。因此,能够凭自身本性不仅认识自身对象、还认识其他认知层次之对象的那种知识,显然高于一切其他形式的知识。
但是,如果“感觉”和“想象”反驳“思考”,声称理性所认为自己看到的“普遍者”其实并不存在呢?——因为“感觉”和“想象”的对象都不可能是普遍的。于是,要么理性的判断为真,而感觉并无对象;要么既然感觉与想象确实能感知到许多具体事物,那么理性将感官所感知的“个别”当作某种“普遍”的看法,就不过是空洞的概念。
进一步假设,“理性”回应说:它确实是以“普遍”的形式来观照“感觉”与“想象”的对象,而感觉与想象却永远无法认识“普遍”,因为它们的认知不可能超越具象的形体;在对“真实”的认知中,我们应当信任那更强大、更完善的判断能力——理性。在这样的争论中,既然我们人类兼具“理性”、“想象”与“感知”的能力,难道不该支持理性的立场吗?
同样地,人类的理性也认为,神的智慧(神圣理智)无法以与自身相异的方式预见未来。因为你的主张是:如果事情的发生并非必然确定的,就不能被预见为“必定会发生”;因此,或是根本不存在对这种事情的预知,或是若真存在预知,那一切便都成了命定的、必然的。然而,倘若我们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分得神智的一部分判断力,正如我们分得理性的能力那样,我们就会认为:人类理性服从神圣理智是完全合理的——正如我们早已承认“想象”和“感知”应当服从“理性”。
因此,让我们尽可能地升至那“至高智慧”的境界吧;因为在那里,理性能看见它自身无法看见的事物:即那些“未必定发生之事”,如何仍能被确然地预见;而这种预见并非推测,而是“至纯至简的知识”——一种超越一切限制与条件的真实认知。
歌之五 向上看|The Upward Look
看啊,大地之上,受造万物,形态多端、姿态万千,
或掠空飞翔,或奔走疾行,或匍匐蠕动,或潜行地表之间。
有的身体细长,在地面上滑行,
腹部蜿蜒扭曲,在尘土中刻下一道弯曲的痕印;
有的轻展双翼,高高飞起,劈开疾风,
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翱翔,行动从容;
有的脚踏坚土,步伐稳健,
穿行于青翠的草原,伏身在幽深的林间。
奇妙啊,它们各不相同,形态万变!
然而它们皆低垂着头,使灵魂迟钝、感官沉眠,
纵然外貌千差万别,却同样受限。
唯有人类,挺立而生,志向高远,
昂首向天,似乎藐视尘世的卑贱。
——倘若你不是全然迷恋于尘土,请倾听此寓言:
你这仰望苍穹、昂首向上的人啊,
也当使你的灵魂一同向上飞扬,
免得你的灵性沾染俗世的尘埃,
只让双眼望向天穹,而心却仍黏附于大地之上!
六
既然正如我们刚才所证明的,凡被认识之事,都是依据认知它的能力的性质来被理解,而不是依据它自身的性质,那么我们现在就尽可能合法地思考一下神的本性,好使我们也能理解其知识的本质。
上帝是永恒的;这一判断所有理性存在者都同意。那么,我们就来思考“永恒”为何。因为这个词本身就揭示了神的本性与神的知识。永恒,即在一个瞬间中完整而完美地拥有无尽的生命。通过与时间事物的比较,这一点更清楚明白。凡生于时间者,都是从过去通向未来的过程,时间中的任何事物都无法一次性囊括其生命的全部。明日的状态尚未掌握,而昨日的已逝;即便在今天的生命中,你也只能活在短暂的一刻。因此,凡受时间支配者,即便如亚里士多德所言世界无始无终,其生命延展至时间无限,也仍不应被认为是永恒的。因为它无法同时包含无限生命的整体,对尚未发生的事物没有即时掌握。
所以,能够一次性包含并拥有无尽生命的全部,从中没有未来缺席、过去未逝,这才称得上真正的永恒;必然永远完全自存,持有可动时间的无限于恒在之中。因此,那些以为按柏拉图的原则,受造世界与造物主共永恒的人,并不正确,因为柏拉图认为世界在时间上无始21,且永不终结。存在无限延续是一回事(柏拉图赋予世界的属性),而将无尽生命的整体一次性包含于“当下”,显然是神性独有的性质。
上帝不必在时间上早于受造物,而只在其本性独特的单纯性上为先。时间中事物的无限延续,模仿了这种恒存的当下;而当它无法与之等同时,就从静止滑向运动,从永恒当下的单纯性落入未来与过去的无限延续。由于它无法一次性拥有其生命的整体,因此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追逐它无法完成的对象,将自己附于任何瞬间的时间,无论多短暂;这虽然类似恒存的当下,但因无法停留,只能沿时间的无限道路疾行,由此继续它在静止时无法囊括的生命。若以正名而论,我们可随柏拉图说,上帝确是永恒(eternal),而世界则是永续的(everlasting)。
既然每种判断模式都是依据自身性质理解对象,而上帝永远存在于永恒的当下,他的知识也超越时间的运动,居于其不变的当下之中,一次性囊括过去与未来的全部,在简单认知中视为当下正在发生。因此,如果你仔细考虑它辨别万物的即时呈现,就应理解这不是对未来的预知,而是对一个永不逝去的瞬间的知识。由此,它被称为“神意护理”(providence),而非“预见”,因为其目光远离卑微琐碎,从高处俯瞰一切。那么,你为何坚持认为被神目所观的事物必然受制,而人观察事物却无此必然呢?观看的行为会为你眼前之物增加必然性吗?
当然不会。
然而,若我们可不失宜地将神的当下与人的当下相比,正如你在暂时的当下看到事物,神也在其永恒的当下看见一切。因此,这种神性预见不会改变事物的性质与属性,它看到的事物就如它们未来在时间中将发生的样子。它的判断不会混淆事物,而是一次性区分必然与非必然的事物。就如你同时看到地上行走的人和天空升起的太阳,尽管目光同时涵盖两者,你仍能区分前者为自主行为,后者为必然行为;神的视野也如此,即便时间上是未来,它的普遍观察不会混淆所见之物的性质。因此,当它察觉某事将发生,且明知这不受任何必然性约束,它的认知不是意见,而是基于真理的知识。
你若说,上帝所见必将发生的事不可避免,且不可避免的事必然发生,而你要我将其拘泥于“必然”二字,我承认你说的是至理,但非专研神学者难以触及。我的回答是:同一未来事件,从神知识的视角看是必然的,但从事物自身性质看,它完全自由,不受束缚。因此存在两种必然——一种简单,如人必死;一种附条件,如你知某人正在行走,他必在行走。在此,已知之事必如其被认知,但这不意味着其他简单必然也随之而来。前者的必然不是由事物自身性质强加,而是条件所致。
同样地,神意护理(Providence)看见任何事为现存时,这事必然如此,但不受事物自身必然性的约束。上帝视为现存的那些自由意志发生的未来事件,从神的视角来看,它们因知识而附条件地必然;而从事物自身看,它们仍保持绝对自由。因此,无疑,上帝预知的万事将发生,其中某些源自自由意志;即便发生,也不改变其本性,发生前仍可能未必发生。
那么,否认必然性能带来什么区别呢?正如我之前举例,太阳升起与人行走,事件发生时都必将发生,但前者在发生前必然,而后者非必然。上帝所见之事无疑存在,其中有些源于事物的必然,有些源于行为者的能力。因此,从神知识的视角看,它们是必然的;但从自身来看,它们自由,不受必然束缚,就像一切可被理性认知之事,从思想的视角是普遍的,但从自身看是特殊的。
你或会说:“若我能改变自己的意图,岂不使护理失效,因为我或许会改变其预知之事?”我的答复是:你确能转移意图,但神的知识永远预见你能否如此,以及你会否如此、如何转移,你无法逃脱神的预知,就如你无法逃避目击者的视线,尽管你自由行动。你会说:“神的知识会随我的意志而变吗?”
当然不会。
确然,神的视野预见一切,将其整合为自身的现存知识形式,不会如你所想,在预知中改变或交替,它以一次闪现就包涵你的一切变化而不改变。这种对万物的恒在认知,是源自神自身的单纯本性,而非未来事件的结果。因此,之前令你困惑的反对意见——未来之事似乎为神知识提供因由——也得到解决。神的知识涵盖万物,其界限自固,不依赖事后之物。
如此,人类自由意志不受动摇,律法也非不公,因为其奖惩是针对不受任何必然性约束的意志。上帝预知万事,其永恒视野与我们行为的未来特性相合,为善者赐赏,为恶者施罚。我们的盼望与祷告非徒然,只要方向正确,就一定有效。
因此,抵制邪恶,践行美德,提升你们的灵魂,怀抱正确的希望,向天国献上谦卑的祈祷。你们肩负着巨大的正义使命,只要你们不对自己有所隐瞒,因为你们的一切行为都呈现在一位洞察一切的审判者眼前。

中译:基督教教育网 THE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 OF BOETHIUS.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Prose and Verse by
H.R. JAMES, M.A., CH. CH. OXFORD. Quantumlibet igitur sæviant mali, sapienti tamen corona non decidet, non arescet. Melioribus animum conformaveris, nihil opus est judice præmium deferente, tu te ipse excellentioribus addidisti; studium ad pejora deflexeris, extra ne quæsieris ultorem, tu te ipse in deteriora trusisti. LONDON: ELLIOT STOCK, 62, PATERNOSTER ROW. 1897. 本文在中译过程中也曾参考1902年W. V. Cooper的英译本。
中译后记:
波爱修斯(Boethius)长期以来常被误解为一位“世俗哲学家”。他的代表作 De Consolatione Philosophiae 通常被译作《哲学的慰藉》,这一书名几乎成了惯例。然而,这样的译名事实上在无意中制造了一层距离感,使许多读者误以为这是一部艰深的哲学论著,而忽略了它本身深厚的灵性与诗性内涵。
事实上,De Consolatione Philosophiae 一语如果直译,应理解为“关于哲学、爱智慧的安慰”或“因智慧而得的慰藉”。原文中的 philosophia 一词,在拉丁语与希腊语传统中并非指现代意义上的“哲学”学科,而是指“对智慧的热爱”、“追求智慧的生活方式”。这一词义带有深刻的伦理与宗教意味。正因如此,Alfred 王的古英语译本甚至直接将 Philosophiae 译作 “Wisdom”(智慧)或 “Wisdom and Reason”(智慧与理性)。因此,这部作品并非一部理论哲学的论述,而是一部以诗与散文交织的文学经典——其主题是人在苦难与命运中追寻“智慧的安慰”。
因此,译者认为,将书名译为《智慧的安慰》更能忠实反映原作的旨趣。这样的译名不仅更贴近波爱修斯原本的意图,也与《圣经》中将“智慧”拟人化、视为上帝启示的传统相呼应(参见《箴言》第八章)。在波爱修斯笔下,“哲学”——或更准确地说,“智慧”——并非抽象学术,而是人格化的真理之光,是那位在牢狱黑暗中安慰作者、引导他回归信心的女性形象。
过去数十年来,《哲学的慰藉》的中译本屡见出版,仅2007年至2014年间就出现了八种不同版本。然而,这些译本往往在标题和用语上偏离了基督教正统神学的方向。例如,2009年6月出版的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版本在目录中加入“病根在于忘记自我”、“幸福在于人的内心”、“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等标题,这些皆属译者自行发挥,甚至在正文中也出现不少泛神论或人本主义的术语:如穹苍翻译为“上天”;受造物翻译为“生物(19世纪后期才有的词汇)”、“生成物”;造物主翻译为“旋转诸天的人”“为世界立法的人”等等。这样的处理,不仅大大削弱了原作的信仰根基,也使作品的真正神学意义被误读为一种自我安慰的哲理散文。
然而,当我们细读波伊修斯对于“命运”(fatum)的界定、对“自由意志”(liberum arbitrium)与“神的护理”(providentia)的探讨时,便会发现这本书的核心思想绝非世俗哲学,而是一种正统的基督教神学思考。波爱修斯以极高的文艺修养和哲学深度,在囚禁与苦难之中表达出一种超越时间、直观永恒的信仰智慧。
综上所述,这部作品与其说是一部“哲学书”,不如说是一部兼具诗性与神学深度的灵魂文学。《智慧的安慰》这一译名,既更忠实于原意,也更能唤起当代读者对“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这一古老信念的共鸣。
英译后记|EPILOGUE
在写完《智慧的安慰》后不久,波爱修斯便惨死。至于他的死因,目前尚无定论。一种说法是,他在狄奥多里克的审判席前被士兵的剑砍死;另一种说法是,他先被一根绳子勒住额头,勒得“两眼发直”,然后用棍棒打死。——埃利奥特·斯托克(Elliot Stock),帕特诺斯特街,伦敦

波爱修斯|简介
波爱修斯(Anicius Manlius Severinus Boethius,约公元477-524年)古罗马末期杰出的教育家、音乐家、哲学家、政治家、神学家和诗人,生于西罗马衰落时期的贵族世家。在狄奥多里克国王手下担任总督时,因叛国罪名被处决。
波爱修斯是一位神学正统的基督徒,他通过《神圣之作》(Opuscula Sacra)对抗阿里乌主义和聂斯脱里主义等异端邪说,其中也包括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本质的论文。他以哲学的理性方法探讨神学问题,成为信仰与理性融合的先驱,影响了托马斯·阿奎那等中世纪思想家。他在狱中所作的《智慧的安慰》不仅是一部哲学与文学兼具的杰作,更探讨了关于上帝的护理、命运与人类自由意志的重大议题。
波爱修斯对古典教育贡献深远:他将重要希腊文献译成拉丁文,包括亚里士多德的逻辑著作、波菲利的《导论》和欧几里得的几何学等。他有关“四艺”(Quadrivium)的著述奠定了古典教育的结构,也成为中世纪大学课程的基础。即使“三艺”(Trivium)与“四艺”并非完全由他首创,它们的体系化与传承却是在波爱修斯时代得以确立并延伸至整个中世纪的。
他被称为:“最后一位罗马人,第一位中世纪人。”
文中引用的参考文献
- 第一卷,第四章,第17页,1.6:《伊利亚特》,第 363 页。
- 第四章,第18页,1.7:柏拉图,《理想国》,第 473 卷,D;Jowett,第三卷,第 170、171 页(第三次编辑)。
- 第四章,第22页,1.6:柏拉图,《理想国》,第一卷 347,C;乔伊特,第三卷,第 25 页。
- 第五章,第30页,1.19:《伊利亚特》,II.,204、205。
- 第二卷,第二章,第50页,1.21:《伊利亚特》。XXIV.527,528。
- 第七章,第78页,1.25:西塞罗,《理想国》,VI. 20、在《Somnium Scipionis》中。
- 第三卷,第四章 第106页,1.10:卡图卢斯,LII.,2。
- 第六章 第114页,1.4:欧里庇得斯,《安德洛玛刻》,319、320。
- 第九章 第129页,1.3:柏拉图,《蒂迈欧》,27,C;乔伊特,第三卷,第 448 页。
- 第十二章 第157页,1.14:引用柏拉图的《智者篇》,244,E;乔伊特,卷。四、p. 374.
- 第十二章 第157页,1.22 :柏拉图,《蒂迈欧》,29,B;乔伊特,第 iii 卷,第 449 页。
- 第四卷,第六章 第206页,1.17:卢坎,“法萨利亚”,I.126。
- 第六章 第210页,1.23:《伊利亚特》,XII 176.
- 第五卷,第一章 第227页,1.16: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二卷第 5 行。
- 第三章 第238页,1.20:贺拉斯,《讽刺诗》,第二卷,第 59 行。
- 第四章 第243页,1.3:西塞罗,《De Divinatione》,II. 7、8。
- 第六章 第258页,1.8:亚里士多德,《De Cáelo》II. 1.
- 中译注:De Consolatione Philosophiae 是“关于哲学、爱智慧的安慰 / 慰藉”,原文的 philosophia 带有“智慧的追求、爱智慧的生活方式” 的意味,而非现代意义上“哲学”这门学科。例如:Alfred 王的译本,就把 “Philosophiae” 直接翻译为“智慧“或者“智慧(Wisdom)和理性(Reason) ”。这其实是一本诗歌和散文体裁的文学经典,以前的中译名《哲学的慰藉》常让人误以为这是一本专业哲学书籍而拒之门外。所以,尤其对现代人而言,书名翻译为《智慧的安慰》更为恰当,也合乎圣经中将智慧拟人化的说法。 ↩︎
- 中译注:在古罗马的大型公共娱乐活动中,尤其是战车赛(circus races),比赛起跑的信号不是靠枪声或者口令,而是裁判(通常是高级官员,甚至是皇帝本人)在起跑线上把手中的布(mappa)投下。一旦 mappa 被扔下,战车就立刻开跑。所以mappa 成了权威的象征——掌握 mappa 的人象征着掌握罗马民众的娱乐与民心。 ↩︎
- Π (P) 代表政治生活、行动的生活;θ(Th) 代表理论生活、思想的生活。 ↩︎
- 波爱修斯认为斯多葛学派、伊壁鸠鲁学派和其他哲学派别是异端。另见下文第三章第14页。 ↩︎
- 从罗马到波爱修斯被囚禁的地方帕维亚的距离是 455 罗马里。 ↩︎
- 月亮在满月时距离太阳最远,随着月亮逐渐亏缺,月亮距离太阳逐渐靠近。 ↩︎
- 这解决了第一卷第六章末尾留下的第二个疑问。 ↩︎
- 这就解决了第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没有明确的解释,但可以从第二、三、四卷的一般论证中得到答案。 ↩︎
- 达摩克利斯之剑。 ↩︎
- 佩利翻译了欧里庇得斯《安德洛玛刻》中的诗句:“他们(无子之人)确实免于许多痛苦和悲伤,但他们所谓的幸福终究只是悲惨。” 因此,欧里庇得斯的意思实际上与波爱修斯的理解正好相反。参见欧里庇得斯,《安德洛玛刻》,伊利诺斯书第418-420页。 ↩︎
- 这首诗的内容取自柏拉图的《蒂迈欧篇》第29-42页。参见乔伊特著作第三卷,第448-462页(第三版)。 ↩︎
- 回忆说——即一切学习实际上都是回忆——在柏拉图的《美诺篇》第81-86页和《斐多篇》第72-76页中进行了详尽阐述。参见乔伊特著作第二卷,第40-47页和第213-218页。 ↩︎
- 本章和第四章中的悖论出自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参见乔伊特(Jowett)著作第二卷,第348-366页,以及第400、401页(《高尔吉亚篇》第466-479页和第508、509页)。 ↩︎
- “这里没有无聊的游戏;争斗是为了图尔努斯自己的生命而战。“康宁顿。参见维吉尔,埃涅德,’xii。 764、745:比照。 《伊利亚特》二十二。 159-162。 ↩︎
- 吓跑吞噬月亮的怪物。这种迷信曾经很普遍。参见泰勒《原始文化》,第296-302页。 ↩︎
- 巴门尼德。波爱修斯似乎暂时忘记了智慧正在说话。 ↩︎
- 当然,这并不完全正确,尽管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发源于同一山区。 ↩︎
- 即从事实出发,判断陈述真实性的必然性。 ↩︎
- 比较柏拉图的《美诺篇》,80;乔伊特,卷。二、第 39、40 页。 ↩︎
- 批判斯多葛学派(其观点早于洛克)所持的“心灵是一张白纸,经验在其上书写”的学说。参见泽勒,《斯多葛学派、伊壁鸠鲁学派和怀疑论者》,赖歇尔译,第76页。 ↩︎
- 柏拉图在《蒂迈欧篇》(28B)中明确表达了相反的观点,尽管那里关于世界起源的描述可能应该从比喻而非字面意义上理解。参见乔伊特,第三卷,第448、449页(第三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