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神学,事实上讲来,约于1919年产生于瑞士教会的一个牧师的书房之中,这个教会座落在德国边界的南边,约有40英里。使近代神学时代开始的人,是在该教会做牧师的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其时,他才不过25岁的青年。巴特的“罗马人书注释”的发行,可以说是近代神学的序言,一个新的神学时期已于此时(1919年)临到。有一个作者曾说:巴特将一卷第一世纪中用希腊文写成的书信,以限时特快信件方式传递给近代20世纪的人。一个天主教的神学家认为,巴特的著作在基督教的神学界中有如哥白尼式的革命,使普遍风行的宽大派神学立刻结束了。另一人说:巴特的罗马人书注释的出版犹如“将一颗炸弹投入了神学家的游戏场。”1

或许巴特所修正的,于1921年再版的注释,比第一版的注释更会有革命性。无论如何,当1919年“罗马人书注释”出版时,近代神学就有了一个出发点;这不得不使我们重视巴特的著作。
巴特的影响真是非常巨大。从某一方面看来,巴特的神学,使20世纪的神学被称为“危机神学”(the theology of crisis) 。自1919年起,巴特是神学思想的领导人,是神学问题的发言人,也是一切神学争辩的中心人物。一个苏格兰的神学家称巴特为“诗莱而马赫 Schieiermacher以来最伟大的神学家。”2
最近过世的美国神学家及社会学家尼泊(Reinhold Niebubr)认为巴特“是一个天才,比任何一个活著的神学家更有想象力。”3一个卫理公会的神学教授也是这样说:“无疑地,巴特对于基督教神学所赋予的影晌,比20世纪中任何一个神学家更深。无论你赞成或反对他的思想,你却不能否认他对于神学广大的影晌;如果一个人不了解巴特的神学,就莫想对近代神学的情境有所认识。”4
巴特现代神学评论
罗马人书注释中有些什么特出的思想,震憾了当时以及今天的神学思想界?巴特所著重的新的原则是什么,以致成为神学新时代的遗产呢?
(一)反抗宽大派(Liberalism)的新正派(Neo-orthodoxy)神学思想,为早期巴特的最显著特色。巴特自己曾受教于当时最著名的宽大派神学家,即哈纳克(Harnack)与赫曼(Herrmann),在巴特发表他的注释之前,这两人是当时宽大派神学的中流砥柱。5对于巴特的老师哈纳克来说,耶稣并不是一位独一的,超然的神的儿子,只不过是爱与人性理想的化身;对于巴特的另一位老师赫曼,圣经并不是一本无误的神的启示,却是一本平常的书,很多错误的地方,因之我们必须以激烈的批判法以勘正其谬误,并找到其中真理;勘正圣经经文的标准乃是人的经验与感觉。这两人的神学(也包括巴特)是唯理主义,他们最显著的表示乃是敬虔主义,同时也深深地关心到基督徒实际的经验。
1919 年以及 1921 年的修订中,巴特更加积极地试图否定古典自由主义的大部分内容。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其恐怖动摇了他的梦想世界。 “文明的德国、自由的英国和文明的法国像野兽一样互相争斗。战争刚一开始,巴特的神学老师就和其他人一起宣布支持德国。”6巴特的自由主义教师们被揭露为一种源于某种文化、与某种文化紧密相连的宗教教师。
巴特在他的罗马人书注释中反驳以前两位老师的思想。宽大派的神是内含的,是蕴含在世界之中的。巴特反驳说:神是“完全的另一位”(”the Wholly Other” 或译为:全然他者)7。十九世纪宽大派的主观主义把人放在神的地位上。巴特却指出:“不要把神当作人,让神作神。”(Let God be God and not man)宽大派将宗教当作文化的一面;巴特却认为这样的宗教乃是最大的罪。宽大派在伦理的基础上建立神学,巴特却要在神学的基础上建立伦理。
(二)巴特在他的1921年修订本注释中外提出了一种至今仍是普遍的新的启示观。巴特与宽大派相反,特别指出人类需要启示。因之,巴特自己喜欢称他自己的神学为“神的圣道的神学”(the theology of the Word of God)。然而,巴特为特别重视启示,故很详细地将圣经与神的圣道分开,他认为我们不能把圣经看作神的绝对启示。
巴特说:可能有人读圣经时,听不到神的话语。圣经是一种“表征”,然而至少我们乃是藉着这个表征而认识圣道。神与圣经之间的关系是实在的,但是也是“间接的”。巴特说:“圣经在神藉之说话时就是神的圣道……因之在这一方面看来,圣经成了神的圣道。”8圣经若没有对我们变为实在,若没有在我们生命中发生极大的力量,若没有在实存的情态上(existential situation) 向我们说话,就不能算是神的圣道。因此,巴特说:圣经是以往的启示之记录,也是未来的启示之应许。
(三)巴特的注释也开始了一个解释神学的方法——辩证方法。虽然巴特所用的辩证方法是从实存主义哲学家祈克果9(Kierkegaard 或译:克尔凯郭尔)的著作中所袭用的,但辩证神学很快地成为巴特的思想的产品。祈克果说:所有神学的主张都是有“似非而是”(paradoxical)的特性的,决不能综合起来。我们必须要保持“似非而是”的反正两面的质素,我们怎样能在看来似乎是“非”,而又接受之为“是”的呢?怎样使反正两面和谐呢?我们就必须有信仰的行动(祈克果称“信仰”为人类最高之情绪)。我们接受似非而是的真理,就可以被称为有了“信仰的跃进”(leap of faith)10。
当巴特修订他的罗马人书注释时,受了以上所提祈克果的观念之影晌极大11。巴特曾如此说:“我们如果尚在世间,除了此种以‘正论’与‘反论’所讨论的神学方法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 我们不敢宣告最后绝对之结论。基督教神学中似非而是的真理不是偶然而来的。在所有的基督教教义思想中均有此种方法。”巴特认为启示的本质也是以似非而是之法开始的——神是隐藏的,但又是显示的;我们对于神的知识,我们对于罪的知识…每一个人都蒙拣选,又都是受咒诅的;耶稣是神的“不”,又是神的“是”(the Yes and No of God);人被神称为义,而又是罪人。有一个注释家说得好:按照巴特的辩证神学,启示是人上而来,与人的罪相对;然而启示在人类“有限性”的范围之内,不过看来有如一连串的“似非而是的”教义。
(四)巴特的注释也重新提出神的完全超越性(the utter transcendence of God)。巴特的辩证方法似乎是与他所讨论的神永远是主体(subject),决不能是客体(Object)的观念有连带关系。对于巴特,神并不是所有客观世界中的一个单位:祂是无限的,是至尊的,是“完全的另一位”;只有在祂亲自向我们说话(启示)时,我们才能认识祂。“我们决不把祂当作客体的观念那样来解释祂;我们只能向祂祈祷或与祂对谈……为了这个理由,神学决不能以直接的,或单一直线(unilnear)的思想来衡量祂。”我们讨论神,我们只能对神说话。按照巴特,因为神的本性是如此,祂要我们在同祂讲话时,必须穿上似乎是矛盾的化装。
巴特最大的主题,恰与宽大派相反,他认永恒与时间、天与地、神与人“在性质上有无限的区别”(the infinite qualitative distinction)。我们不能将神与世间任何一事一物认为同一,甚至于圣经上的真道也不能。神临到人时有如一条切线触及圆圈,但事实上讲来,并不触及。神向人说话时正如炸弹爆开的情形;爆炸过了之后,只见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大坑。所留下的巨坑就是今天的教会。
(五)巴特的注释在神学界中也首创了一种新的“忽视历史”的看法。十九世纪的神学乃是想在圣经中所谓“超然之耶稣”的背后找到“历史性的耶稣”。所谓“古典派”的宽大主义者,如巴特之师哈纳克,曾经想在他们判定为不可靠的福音中,寻找出关于耶稣的历史事实之最扼要之点。巴特抨击此种看法,因他认为此“研究”是无足轻重的。启示并非进入历史。启示仅只触及历史。如同切线触及圆圈那样。按照巴特(鲍得曼 Bultmann 也曾用到此种观念),我们的信心并不是基于历史任何一件事态,因为信心有真空,并不是从历史事件上得以填满,信心乃是从上面来的启示得以填满。
巴特对历史的看法深深地受到祈克果和欧否柏(Franz Overbeck 1837-1905 或译:奥韦尔贝克)的历史观所影响;他将历史分成两个境界——历史与超历史(Historie and Geschichte) 。历史乃是过去历史上所发生过的全部事件,是可以客观地证实的。超历史只是有关于在实存上与我有关的事件,因之为对我发生某种要求,而且我也应该决志委身于此种要求。巴特认为,耶稣的复活是属于超历史境界的,并不属于历史。事实上讲来,历史对于任何基督徒是毫无价值的;我们必须在超历史的境界中才能与耶稣邂逅。12
巴特在罗马人书的著作中所提出的以上数点要旨,为此书以后的神学界作者们时常引用。某些人只抓住一点而加以引申;又有些人可能利用另一点。然而巴特对于廿世纪前半的神学界之影响非常广泛,因之我们称之为巴特的时期也不为过甚其辞。巴特在他后来的著作中,会将早期所提出的各要点加以净炼过,从某一程度看来,也可能加以修正过,但他却一直在这些要旨的范围之内发表以后的著作13。巴特虽被称为“新正派”的倡始人,然而在某些思想方面,仍是有“宽大派”的遗迹。
巴特新正统神学的错谬
(一)虽然巴特的观点,人某一方面看来,是代表一种向古典的宽大派的反抗;然而从更深一层看来,范泰尔(Van Til 美国费城威敏斯德神学院教授)称巴特为“新新派”(New Modernism)的看法是正确的。巴特仍然保持着宽大派对圣经的批判态度。他不接受圣经“无误性”或“绝对无谬性”。不但如此,他曾说:全部圣经是有错谬的,出于人的记录、如果有人想从其中寻找出无谬的部份,就表示此人不过是出于“自我的意志”也即“不肯顺服”14。如果“圣经无谬”为基督教与宽大主义之间所必争的要点;那么巴特很显然地是站在宽大派的立场上的。
(二)巴特的启示观,分析到最后,不过是主观看法、人对于圣经的反应是基于他对圣经的看法;认为圣经不过是一部出于人的书籍,或认圣经是神的圣道,有极大的分别。不但如此,就是人真的籍着“信心的跃进”,而听到神藉“表征”向人说话的声音,人仍然不能知道这位神是谁。按照巴特,我们只能藉着似非而是的辩证法而认知神。这一位神并不一定是圣经所启示的神。
(三)巴特辩证方法的最后结果乃是毁灭真理。假如,好像巴特说:一切逻辑的和解,“所有历史性的交往(Communication),任何对于神的直接经验,都只能说是适于异教徒的神观,却不适合基督徒的神观”;那么,我们怎能在时间方面或外形上接近真理或拥有真理呢?辩证的方法只能概述真理,决不能传递真理。
(四)巴特称神为“完全的另一位”与他的辩证方法一样,严格地讲来,使神变作一位不可能被描述的神。神既然不是时间与空间的对象,神既是“那位不可知者”(the unknown 祈克果语)神的本性是“被称为深不可测的,是隐藏的”;因之,人不能直接认识祂。如果真是如此,人怎样能认识神呢?
(五)巴特对于历史的看法,影响了一般近代的神学。他认为耶稣的复活若是在“历史一方面所发生的事态,有如报纸或电视上所报导的每日新闻,就对于我们是毫无价值的。然而复活在‘超历史’的境界就有了极大的意义,在超历史的境界中,人自己在今世面对着实存的真际,也就因此发生了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潘恩波(Pannenberg)以及其他作者都曾指出此种历史观的谬误。这种历史观以有问题的事件当作基督救赎工作的真实史实,也将有疑问的超历史当作基督教的主要根基。这种历史观与尼采及欧否柏的观点如出一辙,也就捣毁了基督教的主要根基。巴特本来的目的,乃是要革黜宽大派所用历史法为研究新约的惟一方法;岂不知巴特自因这样行而将基督教在历史上的地位也给革黜了。
近代神学史不断地重蹈巴特的覆辙;巴特自己并没有改正他自己错谬的地方。因为他的以人为中心的思想基本上借鉴自启蒙运动,并没有经过圣经的根本修正。

- 摘自 C. Van Til 所著《新现代主义(The New Modernism)》(费城:长老会和改革出版公司,1947 年),第1页。 ↩︎
- T. F. Torrance, “Karl Barth,” in Ten Makers of Modern Protestant Thought, ed. by George Hunt (New York: Associated Press, 1958), p. 58. ↩︎
- 莱因霍尔德·尼布尔,《我们的生活质量》,《基督教世纪》LXXVII,19(1960 年 5 月 11 日),570 ↩︎
- L. Harold DeWolf,《当代基督教思想趋势》(纽约:美联社,1950 年),第78页;弗雷德·克鲁斯特 (Fred Klooster) 所著的《巴特神学的意义》(Grand Rapids: Baker Book House, 1961),第 37 页对巴特神学从改革宗的角度进行的重要意义进行了非常好的评估。 11-35。 ↩︎
- Dale N. Snyder,《卡尔·巴特与人类中心神学(Anthropocentric Theology)的斗争》(海牙:Boekhandel Wattez,1966 年),第 25 页及以下。 ↩︎
- T. H. L. Parker,《卡尔·巴特》(大急流城:Eerdmans Publishing Co.,1970 年),第16页。 ↩︎
- 关于巴特早期关于上帝自由作为完全他者的概念的完整分析,可参见:C. Van Til,op.同上,页212 及以下。 ↩︎
- 卡尔·巴特,《教会教义学》(爱丁堡:T. & T. Clark,1936 年),I,1,页123 ↩︎
- 克尔凯郭尔和巴特最深厚的渊源必定是康德的相对主义认识论。另一方面,薛华似乎认为黑格尔产生了更大的影响(同上,第 20 页及后续页)。 ↩︎
- Bernard Ramm,《当代神学手册》(Grand Rapids:Eerdmans Publishing Co.,1966 年),第 14 页。 35-36。 ↩︎
- Parker,上文引文,页。 40-43。关于巴特对辩证哲学的贡献的完整分析可以在 C. Van Til,同上,第 154 页中找到。 43-79。 ↩︎
- 有关巴特使用的这些术语的完整讨论,可以在 Cornelius Van Til 的《基督教与巴特主义》(费城:长老会和改革出版公司,1962 年)第 137 页中找到。 13-29。 ↩︎
- 这些改进可能被过分夸大了。威廉·霍登曾满怀同情地聆听过巴特的讲话,他承认“他的思想发生了重大变化”。但他还补充道,“然而,他的神学中贯穿着一些基本主题,因此它具有根本的稳定性”,《新教神学外行指南》(纽约:麦克米伦公司,1968 年),第 132 页。 ↩︎
- 对巴特的《圣经》观点的更全面批评可见于柯林·布朗所著的《卡尔·巴特和基督教信息》(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67 年),第 157 页。 54-62;以及克拉斯·鲁尼亚 (Klaas Runia) 所著的《卡尔·巴特的圣经教义》(Grand Rapids: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62 年)。 ↩︎

简河培牧师《现代神学论评》|目录
序言|第一章 1919年以前 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第二章 1919年以及其后 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第三章 新正统派 巴特、白鲁纳(1889-1996 或译:布鲁内尔、布伦纳)、克雷玛(Hendrik Kraemer 1900-1965)|第四章 形式批判 戴比留(Martin Dibelius 1883-1947 狄比流)、鲍得曼(Rudolf Bultmann 布尔特曼)|第五章 破除神话 鲍得曼(Rudolf Bultmann 1884-1976 布尔特曼)、罗宾生主教(Bishop John Robinson)|第六章 救恩历史 顾鲁门(Oscar Cullmann 1902-1999 科尔曼、库尔曼)、哈夫曼(霍夫曼 )、许拉德(施赖德)|第七章 世俗化神学 罗宾生主教(Bishop John Robinson 1919-1983)、郭克世(Harvey Cox 或译:考克斯) |第八章 情境伦理学 富莱秋(Joseph Fletcher 1905-1991 或译:弗莱彻尔、弗莱彻)|第九章 希望神学 莫尔特曼(Jurgen Moltmann 1884-1976)、潘恩波(潘能伯格)、彭兹(Ernst Benz Marburg)|第十章 历史神学 潘恩波(Wolfhart Pannenberg 1928-2014 或译:潘能伯格)|第十一章 进化神学 戴而哈(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1881-1955 或译:德日进)|第十二章 解放神学 |第十三章 过程神学 哈德勋(Charles Hartshorne 1897-2000 或译:哈茨霍恩)|第十四章 关于存有之神学 巴特、鲍得曼(布尔特曼)、田立赫(蒂里希)|第十五章 神秘主义 摩门教史密斯(Joseph Smith)、复临安息日会怀爱伦(Ellen White)
┗ 以上为不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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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为相信圣经无误的思想系统 ┓
第十六章 敬虔主义 斯比南(Philipp Spener 1635-1705)或译:施本尔|第十七章 时代主义(时代论) 达比(John Nelson Darby 1800-1882 或译:达秘)弟兄会,普里茅斯弟兄会|第十八章 基要主义|第十九章 新基要主义|第廿章 新福音主义|第廿一章 新福音主义(续)|第廿二章 改革宗信仰
Contemporary World Theology: A Layman’s Guidebook (Harvie M. Conn) Presbyterian and Reformed Publishing Company, 1973 翻译:赵中辉牧师

简河培牧师(Rev. Prof. Harvie M. Conn 1933-1999)
美国费城威斯敏斯特神学院宣教学及护教学副教授。美国宾州人,1954年毕业于加尔文大学(B.A.)1957年毕业于威斯敏斯特神学院(B.D),1958年于该院获得神学硕士 (Th.M.)。简牧师于1957年被按立,属于美国信正长老会OPC牧师。1957-1960年任该会国内宣教师;1960-1972年任该会朝鲜国外宣教师;1962-1972年任朝鲜京城韩国长老会总会神学院教授职。
著作有:基督徒生活的喜乐 1965 鲜文;但以理的弥赛亚预言 1970 鲜文;现代神学评论 鲜文中文。生有三男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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